建武五年的深秋,寒意已如实质,侵透了洛阳宫城的每一块砖石。西宫的梧桐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无数道无声的诘问。而在这片萧瑟的中心,淳于女侍医的工作,已从单纯的诊脉开方,悄然过渡到一场无声却系统得令人心惊的调查。
她不再满足于每日例行的问诊。在征得宫正司例行批准(理由是为“详究病源,以便调理”)后,她开始调阅、核对与阴丽华相关的各类记录。这项工作繁琐枯燥,她却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拼凑一幅巨大而破碎的拼图。
她首先系统梳理了太医署自阴丽华有孕起的全部诊籍副本。一张张药方铺开对比,她以朱笔圈点,记录下每一次“丹砂”(朱砂)出现的剂量、配伍、以及开方太医的姓名。她发现,在阴丽华孕中后期及产后初期,含有朱砂的“安神定志”方出现频率显着增加,且剂量虽微,但持续时间颇长,尤其集中在某几位与椒房殿往来较多的太医手中。
“丹砂,味甘微寒,主身体五脏百病,养精神,安魂魄……久服通神明不老。” 她默念着《神农本草经》的记载,目光却落在自己根据脉象与症状私下记录的备注上:“然其质重性沉,镇坠过甚。妇人产后,气血大虚,经脉空豁,恐非所宜。况连续投用逾两月,合乎常理乎?” 这疑问她并未写入正式医案,却记在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另一卷私人笔记上。
接着,她查阅尚宫局关于西宫用度的记录,特别是去岁春夏时节,阴丽华孕期的饮食、熏香、衣料供给明细。她看得极细,甚至对比了同时期其他有孕妃嫔的份例,试图找出异常。记录显示一切如常,皇后“体恤”,供给甚至略优于常例。然而,在关于宫中统一熏蒸防虫、更换帷帐的例行记录中,她注意到一条:去岁夏末,西宫曾有一次“循旧例”的织物集中熏晒处理,其中提到“处理陈旧香囊等物若干”。时间点,恰好是阴丽华孕期将满、临近生产之时。
香囊……淳于氏想起阴丽华曾含糊提及,孕期似乎闻过一些“特别”的香气,但当时未留意,如今已无从追忆。她将此条也默默记下。
她甚至通过宫正司,询问了当时曾侍奉过阴丽华孕期、后被调离西宫的几名旧宫人(如今分散在各处低等杂役),问题绕来绕去,无非是“贵人孕期喜恶”、“宫中当时有何常见花草气息”、“贵人可曾对何物气味表示不适”。回答大多模糊,唯有一个曾负责浆洗的老宫人,在被反复追问时,依稀想起:“好像……贵人那时不太喜欢奴婢们用的一种新皂角,说气味有些冲,后来就换了旧的。” 而那种“新皂角”,据查,当时各宫都有发放,并非特例。
所有这些碎片,都构不成任何证据,甚至无法形成一条清晰的线索。但它们在淳于氏心中,逐渐凝聚成一种越来越强烈的违和感。一个出身良好、身体素来康健的贵人,一次看似平常的怀孕,却以“天残”皇子早产、母亲旋即陷入药石罔效的诡异沉寒之症告终。而诊疗记录、宫廷用度,一切表面合规,甚至堪称“优厚”。 这种“完美”的表象之下,那股盘踞在阴丽华尺脉深处、如冰棱般顽固不化的死寂寒气,究竟从何而来?
她的正式医案依旧严谨克制,每月呈报的奏章中,病情描述日益沉重,调理方案不断调整,但结论始终是“真阳衰微,寒凝髓海,冲任枯竭,恐成痼疾”。然而,在她递交给太医令的、更详细的月度综述里,开始出现一些更尖锐的措辞:
“……综观病史与脉象演变,此症之烈、之深、之固,远超寻常产后失调或情志致病范畴。病人尺脉沉涩如冰,非单纯虚寒可比,似有阴浊凝滞,深入奇经。前用丹砂等镇坠之品,于虚寒之体是否妥洽,窃有疑焉。又,病人自觉之寒,自内而外,定位明确,与环境湿冷关联不显,此亦异于常情。凡此种种,恐非单一病因所能致,或涉隐微,请上官明察。”
“窃有疑焉”、“或涉隐微”——这些词,在官方文书中,已属极重的暗示。太医令拿到这份综述,眉头紧锁。他自然知晓西宫贵人病重的敏感性,更清楚背后可能牵扯的宫廷隐秘。淳于氏是他手下最一根筋的医官,医术精到,却也最不懂变通。这份综述他压下了,未将其扩散,只在一次向刘秀例行禀报太医署事务时,含糊提及:“西宫阴贵人病症顽固,女侍医淳于氏尽责探究,然病势沉疴,恐难回天。其医案记录,或有……些许存疑之处,皆因力求详实所致。” 他试图淡化处理。
但刘秀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政务繁忙,真定之后是更繁琐的吏治整顿与边疆布防,对后宫之事早已心力交瘁。阴丽华的病,在他心中已是一个沉重的、不愿多触碰的包袱。此刻听到“存疑”二字,他心中烦躁之余,也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影。存什么疑?能有什么疑?他挥了挥手,语气疲惫:“既是沉疴,尽力医治便是。告诉淳于氏,用心即可,不必……过分深究,徒增烦扰。” 他选择了回避。在他心中,维持后宫表面的平静,远比翻查一桩可能牵扯更多麻烦的旧事来得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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