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二年,春深。洛阳宫城的格局,在无声的岁月流逝与人事代谢中,悄然发生着细微却稳固的改变。最显着的,莫过于西宫那片曾经因阴丽华居住而牵动无数目光的殿宇群落。自建武七年阴丽华薨逝,那片宫苑便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迅速沉寂下去。起初尚有宫人按例洒扫,保持着一份徒有其表的整洁。但随着时光推移,皇后郭圣通以“节省用度、体恤人力”为由,逐渐减少了那边的维护人手,最后索性下了懿旨:除每月初一、十五由专人巡视外,西宫主体殿阁一律落锁封闭。
沉重的铜锁锈蚀了门环,彩绘的窗棂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庭中杂草渐次侵占了原本精心修剪的花径。曾经萦绕的熏香、药气、乃至那绝望而清冷的气息,都被经年的风吹雨打涤荡干净,只剩下空旷殿宇特有的、混合着木头霉味与尘土气息的沉寂。偶尔有不知情的低等宫人路过那高耸却斑驳的宫墙,也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仿佛那里面还锁着什么不祥的、已然被时光遗忘的往事。西宫,真正成了一座繁华宫城中的孤岛,一座埋葬着失败者与旧日恩怨的华丽陵寝。
而与西宫的彻底荒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章德殿配殿那延续的、被精心规制过的“生机”。
阴丽媛依旧居住在那里。自产女刘蘅后,她的待遇“依贵人例”未曾改变,甚至因小公主渐长,用度还略有增添。配殿被收拾得整洁暖和,炭火不缺,衣食精细,乳母保母环绕。表面看去,这是一位生育了皇女、正得享天伦与皇家恩泽的年轻宫妃应有的生活。
然而,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真切感受到那份被无形框架框定的、近乎停滞的时光。
殿内的陈设,五年来几乎未曾变过。皇后赏赐的锦缎珠玉被妥帖收在箱笼里,日常所用皆是规制的份例,不出挑,也不寒酸。窗口那瓶插花,永远是最应季、最寻常的品种,由负责打理庭院的老宦官按时更换,从无惊喜。每日的起居,如同被尺子量过:何时起身,何时用膳,何时陪伴公主,何时做些女红或读两页《女诫》,皆有定例。就连小公主刘蘅的成长轨迹,似乎也被预设好了——健康、乖巧、学习基本的礼仪,安静地待在母亲身边,接受着符合“公主”身份却绝不冗余的教育与关爱。
阴丽媛的脸庞,褪去了初入宫时的青涩与惊惶,也未曾被宫廷富贵滋养出丰腴艳光,反而沉淀出一种过于早熟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认命后的麻木。她依旧美丽,但那份美丽像是被精心擦拭、却失去了内在火焰的瓷器,温润,却易碎,且没有温度。
最深的煎熬,来自她的身体,以及随之而来的希望与绝望的循环。
产女之后,在家族不惜代价的暗中调养下,她的月信如期恢复,甚至比产前更为规律。气血似乎也被那些苦涩的汤药补了回来,面色不再苍白如纸,手足也不再常年冰凉。太医例行请脉,总是捻须道:“美人产后调养得宜,脉象平稳。” 家族递进来的消息,也总是鼓励与期盼:“丽媛安心,好生将养,以待天恩。”
“以待天恩”。这四个字,曾是她产后数年里,内心深处不敢宣之于口、却暗自燃烧的微小火苗。陛下偶尔的探视(尽管次数稀少,且多半是因小公主),皇后看似温和的赏赐与询问,都曾让那火苗摇曳一下。她严格遵从家族的嘱咐,精心调理,注意仪容,在陛下面前努力维持着温顺安静的姿态,甚至悄悄观察过陛下对她与女儿流露出的、那偶尔一丝的温和目光。
她等待过。在每个月信如期而至后,在每次陛下离去后的深夜里,在抚摸着女儿柔软头发、幻想着若能再有一个孩子,或许境遇会不同的恍惚时刻。一年,两年,三年……时间如檐下滴水,不着痕迹地带走青春,也一点点浇熄那本就不旺的火苗。
起初是困惑。为什么调理得这么好,却再无动静?她甚至疑心过是否是那些暗中递进来的药方有问题,或是在某个环节被人动了手脚。但所有的饮食汤药,在皇后“关怀”的名义下,都有椒房殿的人经手或复核,太医署的方子也与外间的方子大同小异,她找不到任何证据。
然后是隐秘的焦虑与自我怀疑。是否是自己身子终究在那一场生产中被损毁了根本?是否是自己福薄,不配再承雨露?这种怀疑啃噬着她,让她在无人时对着铜镜怔忡,抚着小腹,感受那里一片温热的空洞。
直到最近一两年,那火苗终于彻底熄灭了,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希望燃尽,留下的便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了悟。她不再期待月信延迟,不再在陛下驾临时心跳加速,甚至对家族那些愈发显得空洞的鼓励话语,也只剩下一丝淡淡的悲凉。
她明白了。不是药不对症,不是身子未养好。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形的力量,早已为她的人生划定了边界。她能拥有公主,能享受这“贵人例”的安稳生活,或许已是那道无形力量所允许的极限。再多的,便是僭越,便是不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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