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七年的夏天,洛阳的暑气比往年来得更粘稠些。长乐宫内,即使殿宇深阔,午后也难免闷热。郭圣通却常在此时屏退大部分宫人,只留一两个心腹在殿角轻轻打扇,自己则埋首于东厢书房——如今这里已不似书房,倒像一座微型的、杂乱无章的知识库。
三面墙边新增的木架上,分门别类地堆放着她的心血:一摞摞帛书、简牍、零散的纸张,还有大大小小贴着标签的陶罐、布袋、木盒,里面装着种子样本、不同材质的布样、矿物与草木的碎片、乃至试验失败的粗劣陶字和漏墨的笔头。案几上,摊开着数卷同时进行的记录:《博物纲目》的增补卷、《嘉种录》最新世代的性状对比、《仓廪录》中关于不同储存法下谷物陈化速度的观察、《万物录》里新增的数十种草木图谱与性味备注……墨迹有新有旧,朱笔批注与蝇头小楷交错。
然而,最让她感到一种甜蜜的负担与紧迫感的,是那些尚未及系统整理、散落各处的零碎记录与实物。它们是她这些年观察、实验、询问所得的“原材料”,有些是一时灵感,有些是长期数据的一个片段,有些甚至是相互矛盾的观察结果。比如,某个小陶罐里装着去岁从不同田畦收集的、标记各异的土样,旁边一卷简上只潦草记着“甲三畦土粟粒饱,乙五畦同种粒稍瘪,疑土力或小气候异”;又如,一堆来自不同地域的麻纤维样本,有的标着“沤二十日,韧”,有的标着“沤十五日,脆,或水质硬”;再如,关于某味药材,三处记录提及的采收时节竟有两月之差,药性描述也微有出入。
这些碎片如同文明星空中尚未连线的孤星,蕴藏着信息,却也充满迷雾。郭圣通知道,若不及时梳理、考辨、串联、归档,随着时间推移,这些笔记可能会因载体损坏、记忆模糊而彻底失去意义,甚至因记录矛盾而误导后人。
这个夏天,她给自己定下的核心任务,就是对抗这种无序与湮没。她称之为“理芜存真”。
她首先建立了一套更精细的临时归档法则。不再仅仅按《博物纲目》的大类堆放,而是为每一类下的疑点或待整理项,设立独立的“案卷”。比如“粟种土宜疑案”,便将相关土样、不同年份产量记录、当时天气简注、乃至询问老农的对话回忆(以简练文字追记),全部归入一个特制的双层木匣中。“麻纤维沤制变量考”,则另辟一匣,收纳不同样本、水质记录(她令人取水样时简单记录来源地)、沤制时长与结果的对照表。
对于矛盾的记录,她绝不轻易舍弃任何一方,而是建立“考异”页。将不同出处、时间的记载并行列出,然后尝试寻找第三方证据,或设计小实验验证。例如对于那味采收时节有异的药材,她一面查阅太医署更权威的典籍(有时会发现典籍本身就有分歧),一面令药圃今年分两批于不同时节采收同种植物,亲自观察品相、嗅闻气味、尝试药气,记录区别,以作判断。
这个过程极其繁琐,需要极大的耐心与缜密的逻辑。有时面对一堆杂乱线索,她会感到轻微的眩晕与焦躁,仿佛在时间的流沙中试图打捞过于细碎的金沙。这时,她便起身,走到窗边,看看庭中那株郁郁葱葱的老桑,或是去试验田边,看看在夏日阳光下蓬勃生长的作物。生命的韧性总能让她平静下来。
她也开始更系统地“采访”宫中那些记忆的活库——年老的宦官宫女、技艺精湛的匠人、见识广博的太医。她会提前根据要梳理的疑点,列出简要提纲,以闲谈的方式引导他们回忆细节。一次,为了弄清某种边郡传来的疑似可用于染料的植物,她不仅询问了见过此物的宫人,还特意请来少府熟悉染缬的工匠,共同辨认她根据描述绘制的草图,讨论可能的媒染剂。这些口述资料,她会立刻以简练文字记录在特制的“口述证言”简片上,与相关实物或文献归入同一案卷。
“太后为何对此等微末之事,如此劳神?”一日,一位跟随她多年、负责整理书卷的文书女官忍不住轻声询问,“这些琐碎记录,纵有疏漏矛盾,似也无伤大雅。”
郭圣通放下手中的一枚记录了异常天气与虫害关联的简片,看向窗外蒸腾的暑气,缓缓道:“你看这夏日的草木,每一片叶子接受的光照、承受的风雨、汲取的养分,皆有不同,故而形态、色泽、厚薄也微有差异。正是这无穷的、微妙的‘不同’,构成了生命的繁复与可能。这些记录,”她指了指满室的简帛,“便是人事与万物交织留下的‘叶脉纹路’。一处看似无关的土质差异,或许连着某种作物的关键适应性;一条矛盾的药性记载,背后可能是地域水土或炮制手法的不同。若因‘微末’而轻忽,因‘矛盾’而妄弃,便是亲手掐断了通往更真切认知的细小路径。今日之理芜,是为了他日之存真;今日之考辨,是为了后世少走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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