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方“印笔研制所”的进展,如同旱季的溪流,时断时续。那支漏墨又断墨的原始竹胆铜尖笔,被恭敬地摆在郭圣通案头已有月余,像一个亟待破解的谜题。匠人们试过调整笔舌沟槽的深浅,换过不同浓稠的墨汁,甚至重新捶打过铜尖,却始终无法驯服那任性的墨迹——不是汹涌而出污了纸,便是吝啬地只留划痕。
郭圣通知道,是时候给出更具体、却依然要披着“启发”外衣的指引了。她不能直接画出图纸,但可以引导他们观察、联想,并提供一个更具操作性的“思路框架”。
她再次召见了印笔所的主事匠人,这次只来了两位,一位是擅长金属细工的老铜匠,一位是心思灵巧、善制木器竹器的年轻匠人。她让宫人将那支问题笔和几样东西一同放在他们面前:一片吸饱了水的干净破布,一截新折断、断面湿润的灯心草茎,一只盛有半盏清水的陶碟,以及一小块打磨光滑、中间有一道天然细缝的薄石片。
“诸位近日辛苦,此笔之难,哀家知晓。”郭圣通语气平和,指向那些物件,“今日不谈笔,且看这几样寻常之物。”
她先用竹签从破布边缘引出一滴水,悬于碟上,水滴颤巍巍却不立刻落下。“水能附物,此其一性。”接着,她将灯心草茎一端浸入碟中清水,不久,肉眼可见水迹沿着草茎内部的疏松结构缓缓向上“爬”升了一段。“水能沿微隙自行上溯,此其二性,或可称为‘毛细之引’。”
然后,她请匠人用手指堵住石片细缝的一端,从另一端滴入一滴清水,水珠竟能卡在细缝中不掉落;松开手指,水珠便缓缓滑出。“缝隙可暂存水液,开合可控其流,此其三性。”
最后,她将一只空的小陶瓶倒扣入水碟中,瓶口没入水下,再倾斜瓶身,可见瓶内水面低于瓶外,但水并未完全充满瓶体。“瓶内有气,内外气压相抵,水方能进退有据,不至盈满或全空。此其四性。”
两位匠人目不转睛地看着,眉头紧锁,苦苦思索太后此举深意。他们隐约觉得,这些现象与笔不出墨或漏墨的难题似乎有某种关联,却一时抓不住那根线头。
郭圣通见火候差不多,才缓缓道:“哀家愚见,造一笔而令墨自流、自止、自匀,或可效法自然之理,取其‘性’而导之。墨汁亦是水液,其行其止,莫非同理?”
她停顿,让匠人消化,然后才抛出她构思已久、且已根据东汉材料条件调整过的核心思路:
“其一,令墨‘肯出来’。需在笔尖造一极细缝隙,仿此石片细缝或灯草内隙,利用墨汁自身‘毛细之引’,使其自然吸附于缝中,纸一触之,便如这破布引水,将墨接引过去。此缝需极细、极匀,且与后路相通。”
“其二,令墨‘肯停住’。墨出则贮墨处空,若无气补入,便成真空,墨自然止流,甚至将已出之墨倒吸回去。故需在笔杆或贮墨之器上,留一极微细孔道,仿此倒扣之瓶,使内外气息隐隐相通,保持平衡。墨出气进,墨止气平,如此方能源源不绝,又不过量。”
“其三,令笔尖‘肯听话’。书写时笔尖触纸,需有微微弹性,既能保证缝隙接触纸张良好,又能随力度微调缝隙宽窄,控制墨量。此点,或需在选材与淬火上斟酌。”
她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鱼嘴形”、“竹舌导墨槽”、“墨囊负压”等后世成熟结构,只给出了三个抽象的功能性目标(毛细供墨、气压平衡、弹性笔尖)和原理比喻。她相信,以汉代工匠的智慧,在明确目标的指引下,结合他们对材料的熟悉(铜铁、竹木、动物薄膜、陶瓷),自会摸索出具体的实现形式。这比直接给出超越时代的详细图纸更合理,也更有可能激发出符合当时技术条件的、或许与后世有所不同但同样有效的原创设计。
老铜匠眼中精光闪动,盯着那块有缝的石片和灯心草,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比划着“缝隙”。年轻匠人则反复看着倒扣的陶瓶和那支问题笔,喃喃道:“气息相通……微孔……原来那竹杆后端或可……”
郭圣通又道:“材料不必拘泥。铜片可锤薄开缝,然铜性硬韧,回火分寸需把握;或也可试其他薄韧金属。导墨之‘舌’,竹木可雕槽,骨角或亦堪用。贮墨之器,中空苇杆、细竹管自是现成,若能以某种薄膜(如处理过的鱼鳔、薄兽皮)制成可略挤压之小囊附于其后,或更能利用‘气压平衡’之理,且便于蓄墨。此皆需诸位大胆设想,小心试制。”
她再次提供了材料选择的拓宽思路,尤其是提到了“薄膜囊”这一接近原始墨囊的概念,但依然只是作为可能性之一提出。
匠人们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思路(尽管实现路径依然模糊)和满脑子的“毛细”、“气压”、“微缝”、“弹性”离开后,郭圣通独坐良久。她提笔在《博物纲目》“工巧之器”的附卷中,记下今日所谈要点,并特意标注:“此乃自然之理应用于器用之一端。匠人若能领悟,则笔下生花,可期矣。纵一时不成,此等探究物性、师法自然之思,亦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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