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八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更短促些。才过重阳,长乐宫庭中的银杏便急急地褪尽了金黄,裸露出遒劲的枝干,指向日益高远清冷的天空。那曾经象征着希望与探索的尚方“印笔研制所”,也如同这季节一般,迎来了一个不得不面对的、略显萧索的节点。
几支最新试制的“笔”连同详细的试验记录,被恭敬而沉默地呈到了郭圣通面前。笔的形态已比最初那支竹胆铜尖的怪物“正常”了许多:有了更规整的铜质笔尖,看得出反复捶打、开缝、回火的痕迹;笔舌采用了致密硬木精心雕出导墨沟槽;笔杆与储墨部分尝试了中空细竹与处理过的薄羊皮囊结合。匠人们显然竭尽全力,试图实现太后所言的“毛细引导”与“气压平衡”。
然而,记录上的字句却透露出无奈:“试写初尚可,行墨十数字后,时见断缺”、“墨浓则滞,墨稀则洇”、“皮囊接缝处,久置偶有渗漏”、“铜尖弹性难控,重按则缝开墨涌,轻提则迹淡”。附上的试写纸笺上,字迹时而饱满流畅,时而干涩枯瘦,甚至有几处明显的墨团污渍。
失败了。或者说,距离一种稳定、可靠、可堪日常使用的书写工具,还有相当漫长的路要走。这不是匠人们不努力,而是在东汉初年的技术条件下——缺乏对金属微观结构的精确控制、缺乏稳定的弹性材料、缺乏成熟的密封技术、甚至连对墨水理化性质的系统认知都有限——要凭空创造出一支符合现代钢笔基本原理的笔,实在太过艰难。
郭圣通静静地看完了所有记录和那几支“成果”。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以及一丝早有预料的了然。她让宫人厚赏了前来呈报的匠人,并温言抚慰:“诸君辛苦了。此物原理精微,非朝夕可成。能造出此形,已见巧思。所有试验记录、成败之由,务必详细归档,留待后来者参详。此研之事,暂且……放缓吧。诸位可先回原职,或参与纸坊、活字他务。”
匠人们拜谢退下,神色中既有如释重负,也有未尽全功的遗憾。百物阁内恢复了寂静,只余秋阳透过窗格,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其中缓缓浮动。
郭圣通独自坐在光影里,指尖拂过那几支沉默的笔。铜片冰凉,木杆温润。她想起了自己当初提出这个构想时的热切,想起了引导匠人们观察毛细现象时的情景。是不是……太急了?太想将千年后的便利,提前安放在这个连纸都尚未完全普及的时代?
一个清晰的认知在她心中浮现:有些技术,其诞生需要整个社会工业基础、材料科学、甚至配套产业(如特定墨水)发展到相应阶段,作为“土壤”。强行催生,如同在初春的冻土上播种盛夏的果实,纵然耗尽心力,也难有真正的收获。 造纸术的改良之所以能较快见效,是因为其原料(植物纤维)和基本工艺(沤、捣、抄)在这个时代已有深厚基础,她的引导更多是优化方向和系统化。而活字印刷,其核心障碍在于反文雕刻的精度与效率,以及适合的印墨,这同样受限于当下的工具与认知水平,但至少其“压印复制”的概念更直观,材料(陶土)更易得,故而尚有缓慢进展的希望。至于钢笔……它所依赖的精密金属加工、弹性材料、流体控制原理,远超了这个时代手工业的普遍水平。
她之前的推动,或许更多是源于一种穿越者的“先知”责任感和急迫感,希望将文明加速。但此刻,她更深刻地意识到,文明的演进有其内在的、有机的节奏。拔苗不能助长,反而可能损耗元气。她能做的,或许不是强行“发明”,而是更巧妙地“引导”和“铺垫”,为未来的突破埋下知识的伏笔,并确保当下社会能稳健地吸收和应用那些已经具备条件的改良。
“母后。”皇帝刘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今日下朝早些,便径直来了长乐宫。他看到母亲案头那几支奇特的笔和摊开的记录,走近看了看,了然道:“可是印笔所的新制?似乎……仍不尽如人意。”
郭圣通收起思绪,示意儿子坐下,将情况简要说了,也坦然分享了自己的反思:“是哀家当初设想或许过于理想了。此物所依之理虽明,然工巧之基未备,强求反徒耗人力。已令暂且搁置,专注记录所得,留档备查。”
刘强拿起一支笔端详,尝试在纸上划了一下,留下一条断续的墨痕。他放下笔,沉吟道:“母后不必过责。探索未知,本就有成有败。匠人们此番经历,于金属处理、木石雕琢、乃至观察物性,必有心得,此亦为收获。况且,儿臣观之,我朝目前紧要者,确非此等奇巧之笔。纸渐可用,便是大善;活字若能成,更是福音。饭需一口口吃,路需一步步走。”
儿子的话理性而务实,让郭圣通心中一暖。他成长了,不止是帝王心术,更有了一份对技术发展规律的朴素认知。
“皇帝所言极是。”郭圣通颔首,“是哀家有些心急了。目下,确应将心力更集中于已见成效、或更切实可行之事。譬如纸张推广、活字琢磨、农桑良种选育、御寒防灾知识整理、乃至……前日与皇帝所议选才新途的稳妥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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