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远处，动力甚至通过地下传动轴，延伸到了隔壁的工坊，隐约能听到纺织机的声响。
「一机之力，可抵百工。」玉檀淡淡道，「陛下觉得，这是末流吗？」
胤禛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台仿佛拥有无穷精力的钢铁巨兽，内心深处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人力之贵、效率之低。若大清能有此等机器，矿山、漕运、军工……将发生何等天翻地覆的变化？
就在这时，一名工匠捧着一件刚刚从隔壁纺织工坊送来的成品快步走来——那是一匹质地紧密、色泽均匀的棉布。
「执政官，这是用新调试的蒸汽纺机织出的第一批布，请您过目。」
玉檀接过布匹，随手递给身旁的图里琛：「图大人，不妨摸摸看，与我大清江南所产的棉布相比，如何？」
图里琛下意识地接过，入手只觉布料厚实却柔软，织纹均匀，绝非普通粗布可比。他犹豫地看向胤禛。
胤禛冷哼一声，却也伸手摸了摸那布料，脸色微变。他是皇帝，对贡品级的东西自然熟悉。这布料的品质，竟丝毫不逊于苏杭上等的棉布！而据他所知，玉檀在此立足不过数年，从无到有，竟能产出此等之物？
「此布……成本几何？日产几匹？」胤禛忍不住追问。
徐工答道：「回陛下，因是蒸汽驱动，一人可看顾数台织机，日产十倍于熟练织工。加之此地棉花丰收，成本……不足大清同类布匹三成。」
**三成？！**
胤禛瞳孔猛缩！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得他心头剧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若此等技术普及，大清的纺织根基将被彻底动摇！无数织户将破产，江南税赋重地可能引发动荡！
玉檀看着胤禛骤变的脸色，知道目的已经达到。她不再展示机器，而是引着众人来到工坊另一侧。这里陈列着一些“不起眼”的东西。
有边缘包了硫化橡胶、密封性极佳的木桶阀门；
有利用齿轮和弹簧原理制作的、可以精确计时的简易钟表；
有按照标准化尺寸生产的螺丝、螺母，可以随意互换组装；
甚至还有一小块透明度极高的平板玻璃！
这些东西单独看来，似乎不如蒸汽机震撼，但组合在一起，却代表着一套完整的、基于标准、精确和效率的工业体系雏形！
「陛下，」玉檀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胤禛的沉默，「你所见的，不仅仅是几样新奇物件。你所见的，是一种新的生产方式，一种新的组织形态，一种……建立在科学、理性和对效率无限追求基础上的文明之力。」
她指向那些标准化零件和精密计时器：「这背后，是数学，是物理，是化学，是无数人探索自然规律、并将之用于改善生活的智慧结晶。而非你所说的‘奇技淫巧’。」
胤禛久久无言。他环视着这间忙碌而有序的工坊，看着那些神情专注、动作麻利的工匠，看着那些超越他认知的机器和产品。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慢慢爬上脊背。
他忽然想起玉檀在议事厅说的话——「终有一日，你紧闭的国门，会被这‘末流’强行轰开！」
原来，她并非危言耸听！
他一直以为大清的敌人是西北的准噶尔，是朝中的朋党，是地方的贪腐。直到此刻，他才隐约触摸到一个更加可怕、更加无形的敌人——一种截然不同的、蓬勃发展的、并且已经在事实上证明其优越性的文明形态！
这种形态，不依赖君主的英明，不依赖道德的教化，它依赖的是可复制、可积累的知识和技术，依赖的是解放和发展生产力！
他的大清，他那套建立在农业文明和儒家伦理基础上的统治体系，在这种力量面前，显得如此陈旧、如此臃肿、如此……不堪一击！
「陛下，看够了吗？」玉檀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
胤禛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竟在这工坊中呆立了许久。他深深地看了玉檀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忌惮，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悸。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大步离开了工坊，走向码头。
这一次，玉檀没有再阻拦。
登上“破浪号”，站在熟悉的甲板上，胤禛却感觉脚下这片土地变得无比陌生和沉重。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希望港。
夕阳的余晖洒在港口，工厂的烟囱依旧冒着淡淡的烟，码头上的人们还在忙碌，孩子们的笑声随风隐约传来。一切井然有序，充满活力。
这与奏章中描述的“海外蛮荒”、“贼寇盘踞”，与他想象中的“悖逆巢穴”，完全不同！
「开船。」胤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沙哑。
龙舟舰队缓缓驶离希望港，将那片令人心神不宁的新天地抛在身后。
胤禛独自站在舰艏，任凭海风吹拂着他的衣袍。他面无表情，内心却如同脚下的大海，波涛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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