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只以为那是失败者的呓语,如今亲身至此,距离那片土地越近,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压迫感便越是清晰。
麒麟号缓缓驶入“新津港”。码头上忙碌的景象让所有来自大清的人瞠目结舌。巨大的钢铁吊臂(利用蒸汽和滑轮组原理的初级起重机)正轰鸣着将成箱的货物从船舱中吊起,平稳地放置在四轮马车上。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利落的棉布工装,喊着号子,动作迅捷而有序,脸上看不到半点大清脚夫常见的麻木与疲惫。更令人惊骇的是,人群之中,竟有不少女子,她们或拿着账簿登记,或指挥若定,神态自若,毫无羞怯之态。
「成何体统!」苏培盛低声嘟囔了一句,却被胤禛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
船刚靠稳,一队士兵小跑着登上舷梯。他们身着墨绿色而非八旗的任何一色制服,肩扛着样式奇特的、带着尖锐刺刀的火铳,步伐整齐划一,行动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势。为首一人,是个年轻军官,目光锐利如鹰,先是用流利的官话宣告:「欢迎来到新华夏共和国。请各位依照指示,前往检疫处接受检查,并登记入境信息。」
「大胆!」一名粘杆处侍卫忍不住喝道,「可知眼前是何人……」
「在这里,所有人入境,皆需遵守《共和国民法典》与出入境管理条例。」年轻军官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没有例外。」
胤禛抬手,止住了手下人的骚动。他深深地看了那军官一眼,那眼神他曾用来审视朝堂上心怀鬼胎的臣子,足以让任何人胆寒。然而,那年轻军官只是平静地回视,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谄媚,只有执行公务的专注与对自身职责的信念。
「入乡随俗。」胤禛吐出四个字,率先跟随着引导走去。
接下来的经历,对于这位曾经的九五之尊而言,堪称奇耻大辱。所谓的“检疫”,竟要被不明的玻璃器具测量体温,被询问近期有无疾病,甚至要在一个小隔间里,由穿着白袍的“医官”近距离检查身体。登记信息更是繁琐,姓名、年龄、来自何处、来访目的……每一项都需如实填写。
当登记员抬头问他:「职业?」时,胤禛沉默了。
苏培盛试图上前解释,再次被胤禛拦住。他看着那登记员年轻而认真的脸庞,缓缓道:「爱新觉罗·胤禛,爱新觉罗是姓氏,胤禛是名字。职业…… former emperor(前皇帝)。」
他用了玉檀当年偶尔会蹦出的、那个世界的语言词汇。登记员显然没听懂,只是皱了皱眉,在表格上写下“前皇帝”三个字,然后公事公办地说:「好的,胤禛先生。您的入境许可有效期三十天,请遵守我国法律。」
「胤禛……先生……」走出检疫处,苏培盛几乎要哭出来,「他们,他们怎敢如此……」
胤禛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这座城池吸引了。宽阔平整的街道(以水泥和碎石铺设)可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路旁甚至铺设了便于排水的沟渠。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清晰,窗明几净。更奇特的是,街上行人如织,服饰各异,有汉装,有旗装,甚至有南洋土人的打扮,还有西装革履的西洋人,他们摩肩接踵,却各行其是,彼此间并无高低贵贱的区分感。偶尔有穿着墨绿色制服、腰间别着短棍(警棍)的“巡警”走过,行人会主动让路,眼神中带着的是信任而非恐惧。
没有跪拜,没有山呼万岁,没有他习以为常的、代表着等级与秩序的一切礼仪。这里有一种混乱的活力,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平等?
「去『知行学院』。」胤禛对雇来的本地向导(一个热情的、话语间充满对“元首”玉檀崇拜的年轻小伙)说道。那是玉檀影响力最核心的地方,他必须去看一看。
学院没有高墙,只有一圈低矮的栅栏,象征着知识的开放。他们被允许在公共区域参观。朗朗的读书声从教室里传出,胤禛驻足倾听,讲授的并非四书五经,而是「万物皆由极微小的颗粒构成,谓之原子」、「水沸为气,可推动机器」、「地圆之说,已有船队环航证实」……
在经过一个挂着“论辩堂”牌子的地方时,里面激烈的争吵声吸引了他。一群年轻的学生,正在辩论一个题目:「君主立宪制与共和制,孰优孰劣?」
一个学生引经据典,论述君主作为国家象征的稳定性;另一个学生则激昂慷慨,抨击世袭制的不公与共和制对民权的保障。双方唇枪舌剑,引用的数据、案例,很多是胤禛闻所未闻的。
「……更何况,据《新华夏三年发展白皮书》数据,我国在共和体制下,国民生产总值年增超过百分之十五,远超同期仍行帝制的欧陆诸国!可见,释放民力,方是强国之道!」
「释放民力?若无强有力之中央集权,如何推行新政?如何抵御外侮?如清国康熙、雍正,亦算勤政,然其变革,终是修修补补,不及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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