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念推开房门,屋里静得反常。
“孩子们呢?”木念解下披风。
龙溟抬头,表情复杂:“在东厢房,打架了。”他把一张纸递过来,“李夫子递的辞呈。”
木念接过扫了一眼:“为着什么打架?”
“上课抢笔,抢着就打起来了。砚台摔了,书撕了好几本。”龙溟站起来,“我问了,俩小子互相指着对方。”
木念往东厢房走。辰儿左脸一道红痕,曦儿头发散了一半。
“娘亲。”辰儿先喊。
曦儿别过脸。
木念蹲下:“听说你们打架了?”
辰儿抢着说:“是妹妹先抢我的笔。”
“我没抢,那支笔是爹爹给我的,哥哥非要拿去。”
“夫子说上课只能用一支笔。”
“那你用你自己的啊!”
木念一手按一个肩膀:“停。李夫子教你们多久了?”
辰哥儿想了想:“三个月。”
“这三个月,摔了几次砚台?撕了几本书?”木念看向他们,“今天这是第三次了。李夫子六十三了,你们这么气他,合适吗?”
曦儿咬嘴唇:“他讲的好无聊……天天《千字文》,我都背会了。”
“就是。”辰儿来劲,“还不如疤脸叔讲打仗有意思。”
木念和龙溟对视一眼。
“去道歉。”木念说,“辰儿扫院子,曦儿粘书。晚饭前做完。”
两个孩子蔫蔫出去了。
屋里静下来。龙溟递茶:“李夫子是进士,教蒙童确实屈才。孩子们坐不住也正常。”
“得找能教书又能管得住孩子的夫子。”木念按住太阳穴,“疤脸认字吗?”
“认一些,不多。”
“铁匠、老周呢?”
“去南边收铁料了,下月才回。”
窗外传来辰儿抱怨:“这么多叶子……”
木念起身:“走,去书房。”
书房一片狼藉。碎纸满地,砚台裂了,墨汁洒得到处都是。曦儿正笨手笨脚粘书页。
木念捡起碎纸。一片上写着批注:“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此句讲天地初开之象。”
另一片画着小人,是辰儿笔迹。
她翻看撕坏的书——除了蒙学课本,竟有地理志、农书,还有本兵书残卷。
“这些哪来的?”
曦儿小声说:“疤脸叔给的。他说闲着可以看。”
木念翻开兵书,里面有稚嫩批注。“你写的?”
曦儿点头:“疤脸叔讲守城用滚木礌石。我看书上写居高临下,势如破竹,就问敌人挖洞怎么办。疤脸叔说得用瓮听法,我就记下了。”
木念又看辰哥儿那本地理志,上面画满地图。
“哥哥可喜欢了。”曦儿说,“听说北边有矿,他就天天画地图,说要去找。”
木念合上书,朝外喊:“阿蛮,请李夫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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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子来了,脸色仍不好。
“夫子请坐。”木念倒茶,“孩子们不懂事,让您受累。我看了他们撕的书,倒看出些别的。”
她把书推过去。
李夫子翻看,皱眉:“兵书……女娃看?地理志,男娃画?胡闹。蒙童当先学礼仪,再通经义。这些杂书看早了,移了性情。”
龙溟开口:“夫子觉得该学什么?”
“圣贤之道。《论语》云: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这才是正道。”
木念问:“平日怎么教?”
“上午习字,下午诵经。三日一背诵,一句一策论。”
“五岁孩子做策论?”
“题目简单,如论孝道、谈诚信。”李夫子叹气,“您这两个孩子……坐不住啊!辰儿写一刻钟就要喝水,曦儿总问怪问题。”
“比如?”
“前日讲君君臣臣,她问:要是君不君,臣还要臣吗?这老夫怎么答?”
木念和龙溟对视。
“夫子,”木念缓缓道,“若换个教法,您还愿留下吗?”
“什么教法?”
“上午照旧习字诵经。下午——带他们出去。”
“出去?”
“去田里看种庄稼,去工坊看打铁,去城头看布防。您跟着,该讲道理时讲道理,该教认字时教认字。”
李夫子愣住:“这……成何体统?”
“夫子觉得孩子该学什么?”
“自然是圣贤之道……”
木念打断:
“圣贤之道,不在书本里。在百姓怎么活,城池怎么守,粮食怎么种。您教了三个月《千字文》,孩子们已记住。他们更想知道为什么下雨,庄稼怎么长,敌人来了怎么办。”
窗外传来辰儿喊声:“扫完啦!娘亲我扫完啦!”
木念推窗。辰儿举着扫帚,脸上沾灰,眼睛亮亮的。
“夫子您看,”木念说,“这孩子能扫完一整个院子,能蹲两个时辰看蚂蚁搬家,能在沙地上画地图。他不是坐不住,是您教的东西,拴不住他。”
李夫子看着窗外,许久,长叹:“老夫……试试吧!”
“多谢夫子。明日开始,上午您照旧教书。下午让疤脸带你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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