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鼎山脚的府衙营建正如火如荼。巨大的原木被“开山营”的壮汉们喊着号子扛上肩头，石料在铁锤与凿子的敲打下火星四溅，丽江之畔，柳七娘正指挥着“丽水营”的汉子们，在湍急的河水中打下第一根坚实的码头桩基。喧嚣的工地上，蒸腾着一种新生的、充满蛮力的希望。
然而，在刚刚搭建完成、尚弥漫着新鲜木料气息的节度使书房内，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林大山端坐于一张宽大的、尚未上漆的原木书案之后。书案上，摊开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幅巨大而精细的《南汉舆地兵备图册》，其上清晰标注着南汉六十五州、府、军的疆域、兵力、以及坐镇大员的修为境界概略；右边，则是赵鹰刚刚送回、墨迹未干的密报。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铁锥，在图册与密报之间来回移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侍立一旁的林自强、王猛、柳七娘等人的心坎上。
“祯州剿兽司‘进驻’落鹰峡，兵力一千二，领队校尉刘莽，钢骨境初阶。”林大山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其营盘扎在落鹰峡西口，扼守通往祯州腹地的咽喉，却对东口——也就是我海陆川府西境一侧，只派了象征性的两个小队巡逻。至于炼兽宗余孽？”他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密报说，只在西口三十里外的‘野狐岭’发现过几处早已废弃的临时营地痕迹，连根毛都没找到。”
“砰！”王猛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震得房梁簌簌落灰，他脸色涨红，怒目圆睁，“他娘的！姓刘的这是赤裸裸的抢地盘！占着茅坑不拉屎！还他娘的贼喊捉贼！主上，让末将带‘开山营’的兄弟过去！把那帮狗娘养的赶出去！落鹰峡本就是我们的地方！”
“赶出去？”林大山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王猛脸上，“然后呢？与祯州剿兽司火并？坐实我们‘越界挑衅’的罪名？给祯州牧刘琨，给朝廷里那些盯着我们的人，递上一把捅向我们的刀？”
王猛一滞，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憋屈地喘着粗气。
林自强眉头紧锁，沉声道：“大山所言极是。刘琨此举，意在试探，更在威慑。他吃准了我们根基未稳，不敢、也不能与他祯州硬碰硬。他派来的虽是剿兽司名义，实则是他祯州的爪牙。一千二百人，钢骨境带队，这是摆明了告诉我们，他有这个实力，随时可以把手伸得更长。”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落鹰峡的位置，又缓缓划过莲花山脉那庞大的阴影，最终落在代表祯州、以及更西面国都兴王府的标记上，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沉重：
“莲花山脉横压五州，蛮兽凶悍，炼兽余孽潜伏，此乃大患，亦是大义！我们向山脉推进，清剿匪患兽巢，名正言顺，无人能指摘！但向西？向祯州？”他缓缓摇头，目光扫过众人，“那是龙潭虎穴！兴王府就在祯州西侧！皇帝、女相、内侍监吴珣、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他们的眼线、爪牙，如同蛛网，早已将祯州，尤其是靠近兴王府的区域，编织得密不透风！我们这点钢骨初成的微末修为，这点刚刚聚拢的草台班子，拿什么去碰？”
他拿起那份《南汉舆地兵备图册》，翻到记载各州府军主官修为的那几页，声音如同冰冷的铁石：
“诸位且看！南汉六十五州府军，刺史、节度使、军指挥使，修为最低者——钢骨境大成！其中雷音境强者，不下三十余位！更有如巨象军指挥使吴珣、供奉堂正副堂主等深不可测的明脉境坐镇中枢！而我们海陆川府…”
林自强的目光落在林大山和自己身上，带着一丝自嘲的苦涩，“节度使林大山，剿兽司主将林自强，皆为…钢骨境初成！放眼整个南汉，还有比我们更弱的州府主官吗？”
书房内一片死寂。柳七娘紧握着拳，指节发白。王猛也像泄了气的皮球，垂下了头。冰冷的现实如同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浇灭了因铜鼎山建府而升腾起的雄心之火。钢骨境初成，在南汉这强者林立的棋局上，确实只是最不起眼的、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卒子。
“人微言轻，力弱位卑。”林大山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热火朝天的工地，望着远处那沉默而巨大的铜鼎山轮廓，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这便是我们海陆川府的处境。进，无横扫六合之实力；退，无苟安一隅之空间。东有炼兽宗余孽如毒蛇窥伺，西有祯州强邻虎视眈眈，北有莲花山脉明脉巨兽如同悬顶之剑！夹缝之中，如何求生？如何图强？”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同在绝境中淬炼出的刀锋：
“唯有向东西！向莲花山脉深处！向大南山！”
“其一，抗兽除魔，乃煌煌大义！名正言顺，占据道德高地！朝廷无话可说，祯州刘琨之流亦不敢公然阻挠！以此凝聚民心，锤炼新军，以战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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