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七，神都皇城，太和殿。
晨光透过雕花棂窗，在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这本该是个寻常的冬日清晨，但殿内的气氛，却比殿外凛冽的北风更加刺骨。
龙椅上，帝无涯端坐，十二旒冕冠垂落的珠帘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微微抿紧的薄唇。他面前的御案上，摊着一份连夜从北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
军报很长，记载着过去三昼夜潼水关血战的每一个细节：蛮族总攻、血月祭鼎盛、焚血引魂香肆虐、阴阳生死大阵逆转战局……
以及，最触目惊心的那行字：
“镇南王林自强，于潼水关北门外，阵斩蛮王颉利。蛮族败退五十里，主帅毙命，军心崩溃，降者三万余。潼水关之围，解。”
帝无涯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殿内侍立的文武百官，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在空气中凝结、沉淀，压得人喘不过气。
“阵斩颉利……”帝无涯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诸位爱卿，怎么看？”
殿内一片死寂。
怎么看？
一个神脉大成巅峰的藩王，在北境五十万大军压境的绝境下，不仅守住了潼水关，还亲手斩杀了半步人仙、以图腾之力加持可匹敌人仙初期的蛮王颉利。
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人仙之下第一人。
这是足以改变天玄大陆力量格局的战绩。
这是……足以让神都龙椅上那位，夜不能寐的功勋。
“陛下，”礼部尚书出列，小心翼翼地道，“镇南王此番大捷，实乃振奋人心、扬我国威的盖世之功。按祖制，理应……重赏。”
“重赏？”帝无涯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怎么赏？他已经裂土封王，总领南域半壁，辖制三国。尚书大人觉得，朕还能赏他什么？”
礼部尚书语塞。
是啊，还能赏什么？
再赏，就只有那把龙椅了。
殿内陷入更深的死寂。
“陛下，”兵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镇南王虽立下大功，但……此番潼水关之战，消耗的军械粮草、抚恤伤亡将士，也极其惊人。据兵部核算，仅此一战，消耗破罡弩箭三十万支、火油五千罐、滚木雷石不计其数，粮草更是……”他顿了顿，悄悄看了一眼帝无涯的脸色，“远超朝廷此前的调拨额度。”
“哦？”帝无涯似乎来了兴趣，“朝廷调拨了多少？他实际用了多少？”
兵部尚书额头渗出冷汗：“朝廷调拨……破罡弩箭十万支、火油两千罐、粮草三十万石。镇南王实际……实际使用的，据前线呈报，破罡弩箭约二十五万支、火油四千罐、粮草约六十万石……”
“也就是说，”帝无涯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他自己筹集的物资，是朝廷调拨的两倍有余。”
兵部尚书伏地：“臣……臣无能！”
“你当然无能。”帝无涯淡淡道，“但这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群臣，语气恢复了平静：“镇南王忠心为国，自筹粮草军械，保家卫国，实乃忠臣楷模。朕心甚慰。”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那丝冰冷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杀机。
一个藩王，能够不依赖朝廷，独立支撑起一场数十万人规模的大战，还能打赢。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已经具备了脱离朝廷、自成体系的全部条件——军队、粮草、民心、威望。
甚至，连名义都有了。
帝无涯亲手封的镇南王，总领南域军政。
“传朕旨意。”帝无涯起身，背对群臣，望着殿外阴沉的天色，“镇南王林自强，忠勇可嘉，功勋卓着。着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御酒百坛，以彰其功。另，加封其父林远山为‘忠义伯’，其母王氏为‘三品淑人’，其妻苏氏为‘二品夫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有封赏，由户部筹措，礼部拟诏，三日内发出。”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
圣明吗？
加封林自强的父母妻儿，赐予金银锦缎，看起来是隆恩浩荡。
但真正应该给的——粮草补给、军械补充、阵亡将士抚恤、有功将士封赏，却只字未提。
重赏之名，实则……什么都没有。
帝无涯转身，在群臣山呼万岁声中，缓步走向后殿。
珠帘拂动，他的面容隐入阴影。
只有站在最近处的魏忠贤，听到了陛下离去时，那几不可闻的、从齿缝间挤出的低语：
“林自强……你还想要什么？是不是朕的龙椅，你也想坐一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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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午后，户部，银库司。**
郎中严世藩正指挥着几名小吏，将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搬入库房。他是户部尚书严嵩的独子，年不到四十，已是正五品郎中，负责银库出纳，是个不折不扣的肥差。
“动作快些！这批银两是江南西道今年的秋税，要赶在年前入库核销！”严世藩尖细的嗓音在库房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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