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
可古老的兵法从未告诉俞冲霄,当敌人是你百倍之众,黑云压城,且根本不遵循任何章法时,该如何应对。
清军没有围城,甚至没有搭建云梯——他们似乎笃定这座城脆弱得不堪一击,或是急于用一场屠杀式的胜利来宣泄淮河惨败的郁结与贪婪。攻城,以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开始了。
首先到来的,是遮蔽天日的箭雨。
不是零星的抛射,而是从数个方向上,由数以千计弓手轮番施放的、连绵不绝的箭矢破空的尖啸取代了战鼓,一波又一波地扑向城头,撞击在垛墙、盾牌和人体上,发出“夺夺夺”的沉闷钝响,间或夹杂着利刃入肉的噗嗤声与短促的惨嚎。
俞冲霄和士卒们被死死压在垛口之后,几乎抬不起头。
木盾在迅速变得像刺猬,不时有箭矢穿过缝隙,带走一缕鲜血或一声闷哼。城墙砖石上瞬间钉满了白羽,仿佛长出了一层死亡的苔藓。
箭雨稍歇的间隙,便是更令人心悸的景象。
大批身着杂色棉甲或干脆无甲的清军步卒,扛着土袋、门板、甚至草捆,在刀斧手的驱赶下,嚎叫着冲向护城壕。他们根本不理会城头零星的还击,只是麻木而疯狂地将手中的东西抛入壕沟,用身体和杂物去填平那道防线。
“放箭!射那些填壕的!”俞冲霄从盾后窥见,嘶声下令。
幸存的弓弩手冒着被下一波箭雨覆盖的风险,探身疾射。一些填壕的清军仆从倒地,但立刻有更多人补上。他们似乎无穷无尽,而守军的箭矢,却在肉眼可见地减少。
“大人!东南角壕沟快被填平一段了!”了望的士兵声音带着惊惶。
俞冲霄心头一沉。
他明白了清军的战术:用绝对优势的远程火力压制城头,同时以人命廉价而高效地清除障碍。他们不需要复杂的器械,只需要用血肉和杂物堆出一条通往城墙的斜坡。
“滚木!礌石!对准填平处,砸!”俞冲霄咬牙吼道。
准备好的守城器械被推下,砸入人群,激起一片骨碎筋折的哀嚎。但这只能延缓,无法阻止。清军的箭雨再次袭来,压制得守军难以持续投掷。
看着那些在箭雨与滚石间挣扎填壕、如同蝼蚁般被消耗的生命,俞冲霄感到一种荒谬。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消耗。清军在用他们眼中最不值钱的资源,来兑换守军最宝贵的资源。
而他手中,可堪兑换的筹码,实在太少了。
“火油!金汁!”
他不得不提前动用这些原本该用于对付攀城敌军的最残酷手段。滚烫的混合物被倾泻而下,城墙下顿时化为一片惨烈的人间地狱,焦臭与凄厉的惨叫冲天而起,暂时阻滞了填壕的势头。
但俞冲霄知道,这依然是饮鸩止渴。火油金汁存量有限,而清军……似乎有用不完的人命可以往里填。
“大人!百姓才撤出去不过三五千人!”
一名衙役匍匐着冒死穿过箭雨,爬到俞冲霄身侧,声音嘶哑急迫,“朱大人让小的拼死禀报:水路拥堵,陆路混乱,请您……请您务必再坚持至少两个时辰!”
俞冲霄目光未曾离开城外愈发疯狂的填壕场面,只是沉沉一点头:“知道了。”
待那衙役连滚带爬地退下,他缓缓吸了口气,胸腔里满是硝烟与血腥的味道。
两个时辰……何其漫长。
他凝视着那段已被尸体和杂物填出斜坡形状的护城壕,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决然。
“兄弟们!”
他猛地挺直身躯,声音压过呼啸的箭矢与城下的喧嚣,“鞑子以为填平了壕沟就能上来?做梦!”
他大手一挥,指向城墙内侧早已备好、盖着湿布的一堆陶罐木桶:“把‘震天雷’都给老子搬上来!让他们尝尝天雷地火的滋命令一下,原本被箭雨压得难以抬头的士卒们,眼中骤然爆发出狠厉的光芒。
震天雷——这是他们最后的、也是最具威慑力的守城利器,平时舍不得轻用。
数十名敢死之士猫着腰,在同伴的盾牌掩护下,将一个个沉甸甸、拴着长引线的密封陶罐或木桶快速传递到前沿垛口。这些“震天雷”内填火药、铁蒺藜、碎瓷,威力虽未必能炸塌城墙,但对密集人群而言,无异于收割性命的死神镰刀。
“听我号令!”
俞冲霄亲自督阵,死死盯着那段即将被彻底填平的缺口。清军似乎也察觉到了机会,箭雨愈发密集,一批悍勇的步卒甚至已经顶着盾牌,开始尝试攀爬那血肉与泥土混成的斜坡。
“放——”
随着俞冲霄一声怒吼,士卒们用力抡圆了手臂,将点燃引信的震天雷奋力掷向城墙下人群最密集处,尤其是那段斜坡!
“轰轰轰——!!!”
“好!”
城头守军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低吼,士气为之一振。
俞冲霄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他知道,震天雷数量有限,这只能暂时打乱对方节奏,争取一点宝贵的时间。他趁机急令:“快!趁现在,修补垛口,补充箭矢!受伤的弟兄赶紧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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