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地走回案边,一把抄起桌上的银质酒壶,仰头,喉结剧烈滚动,冰凉的烈酒如火线般灼烧而下,直至壶底朝天。空壶被重重顿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当然知道苏克萨哈的话有道理,甚至大部分都是对的。但身处他这个位置,“对错”往往是最无用的考量。
自他力排众议,支持阿济格与济尔哈朗大举南下那一刻起,他多尔衮就已经将自己,乃至整个大清国运,押上了一场不能回头的豪赌。
江淮偏师若胜,自然海阔天空;但如今陷入重围,他若再轻易撤去辽西之围,不仅前功尽弃,更将威望扫地,内部顷刻分崩离析。
所以,他必须钉在这里。
围困耀州,其真正的战略目的,从来就不是这座城本身。 他是在等一个人,逼一场决战——等辽西走廊乃至整个关宁防线的灵魂人物,督师袁崇焕,率明军主力前来解围!
袁崇焕会不来吗?
在多尔衮的推演中,袁崇焕必来,也必须来。 于公,耀州乃辽西锁钥,战略要地,更是皇帝朱由检亲自关注、倾注心血打造的样板坚城,政治意义重大,不容有失。
于私,此城乃袁崇焕当年亲手扩建,视若杰作,关乎其个人声誉与对皇帝的承诺。耀州可以暂时被围,但绝不能陷落,否则袁崇焕无法向朝廷、向皇帝、也向他自己交代。
因此,多尔衮要做的,就是保持足够的压力,让耀州的危机悬而不决,逼得袁崇焕不得不离开更为稳固的锦州、宁远等后方基地,前来踏入他预设的战场。
“呼……” 多尔衮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强迫自己沸腾的思绪和焦虑冷却下来。他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目光掠过耀州,投向更西面的山川道路。
营口城,自其屹立于辽河入海口之日起,便不再仅仅是一座边城。袁崇焕将其选定为辽东督师行辕所在,正是看中了它兼通河海、控扼水陆的战略枢纽地位。辽河在此奔流入海,漕船海运皆可通达,兵马钱粮运转之利,远非内陆坚城可比。
此刻,督师行辕内气氛肃穆,袁崇焕与一众辽东将领并未关注近在咫尺的耀州战事,反将目光投向西南方向。他们在等一个人,等一支足以扭转乾坤的生力军。
洪承畴所率的北直隶十万屯军,在迅速平定山东白莲教叛乱并原地休整后,正全力北上。这支以屯田为基、训练有素的新式兵团,将是辽东战场最关键的变量。
营口码头上,袁崇焕远眺河海之交,水面空阔,尚无船帆踪影。他身侧的祖大寿、何可纲等将领面色沉静,却也不免偶有低语。
“督师,洪亨九部虽精,然远道而来,人困马乏,是否应先于锦州一带整备……”一员副将谨慎提议。
袁崇焕微微摇头,目光仍锁在远处:“陛下令其急速北上,必有深意。耀州暂可支撑,多尔衮所求者,非一城一地,乃逼我主力出城野战。洪部抵达,我方方能握有主动,于野战中寻求战机。”
他顿了顿,难得地解释了一句,仿佛是说给众人,也像说服自己:“洪亨九治军之能,陛下信重。此番合兵,关乎辽局成败,望诸君以国事为重,精诚协作。”
数日后,洪承畴前锋舰队抵达营口,这位平定中原乱局的名臣,终于踏上了辽东的土地。
而在洪承畴收到北上谕旨的同时,一封盖有皇帝私人小玺的书信也送到了他的手中。信是朱由检亲笔,内容出乎意料地简单直白,甚至带着几分家常语气:
“元素脾气不好,但其心赤诚,事事以公为先。亨九你胸有丘壑,能包容便多包容他些。若真有难处,径直写信给朕便是。
洪承畴将皇帝的密信反复看了三遍,方才缓缓置于烛火上,看那薄薄的笺纸蜷曲、焦黑、化为细碎的灰烬。他面上无甚表情,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微光。
亲兵皆已屏退。洪承畴背着手,在略显简陋的行军大帐中缓缓踱步。
“元素脾气不好,但其也是一心为公。”
这句话在他心头咀嚼。
陛下这是在为袁崇焕预先定调,更是对他洪承畴的提醒与告诫。
“脾气不好”是实话,辽东谁不知袁督师刚愎峻急,御下极严,与同僚争执亦是常事?
但陛下紧接着点明“一心为公”,这便是盖棺定论——无论袁崇焕行事如何令人不适,其动机与忠诚无可置疑,不可因此质疑、对抗,更不可将此等个人性情矛盾,上升为军务掣肘。
“亨九你能包容就包容一下。”
这才是关键,亦是陛下信重的体现。
“包容”二字,重若千钧。它意味着陛下认可他洪承畴有“包容”的器量与能力,更将协调将帅关系的责任,部分放在了他的肩上。
这不是让他忍气吞声,而是赋予他在面对袁崇焕可能的固执乃至冒犯时,一种基于大局的、主动的、策略性的退让与周旋之权。陛下知道袁的脾气,更知道自己的圆融,故有此托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明末改革》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爱言情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爱言情!
喜欢明末改革请大家收藏:(m.2yq.org)明末改革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