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载其“性严整,有吏干”,不是那种夸夸其谈的文臣,对工程实务颇为精通。
这样的人,或许能理解自己的担忧。
到了工部门前,通报姓名官职。守门胥吏见是将作监新晋的监丞,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不多时,一名工部主事迎了出来,拱手笑道:“文监丞,稀客。尚书正在堂中等候,请随我来。”
文安还礼,跟着那主事进了工部衙门。
工部的格局与将作监类似,但规模更大,各司房穿梭的官吏更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特的味道——墨汁、纸张、木料、金属,还有淡淡的灰尘气。
段纶的公廨在正堂东侧。那主事引到门口,便躬身退下。
文安整了整衣袍,迈步进去。
一部主官,以如今文安的品级,想要求加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不过因之前有过几次交道,加之段纶对文安感观不错,听到文安来访,倒是没有端架子。
段纶正伏案看着一份图纸,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下官将作监监丞文安,参见段尚书。”文安躬身行礼。
“文监丞不必多礼,坐。”
段纶放下手中的炭笔,指了指旁边的胡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文安身上打量了一下。
文安依言坐下。有胥役奉上热茶,随即退下,带上房门。
堂内安静下来,只有铁炉里石炭燃烧的呼呼声。
段纶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没喝,又放下了。他看向文安,直接道:“文监丞新官上任,不在将作监熟悉事务,却跑到老夫这工部来,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文安也不绕弯子,放下茶盏,正色道:“段尚书明鉴。下官此来,确有一事,想请尚书相助。”
“哦?何事?”段纶眉梢微挑。
“是为今日朝堂所议,诸国遣使入学一事。”
文安道,“陛下已准其所请,鸿胪寺、国子监不日便将与诸国商议章程。届时,番邦学子除了学习经史礼仪,恐怕也会要求观摩甚至学习我朝百工技艺。”
他顿了顿,看着段纶:“工部总揽天下工程、匠作、水利、屯田,所掌技艺,关乎国本。下官担心,若毫无防备,任由外人窥探学去,恐遗后患。故冒昧前来,恳请段尚书,早做防备。”
段纶听完,脸上没什么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苦笑。
他摇了摇头,叹道:“文监丞所虑,老夫岂能不知?只是……”
他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工部不比将作监。将作监专司宫廷官府器物营造,相对封闭。工部却要对接天下州县,工程浩繁,人员往来复杂。有些事,老夫……未必能完全做主。”
这话说得很实在,甚至有些无奈。
文安听明白了。
段纶是工部尚书,名义上总揽工部事务,但工部内部,同样派系林立。
有关陇贵族的人,有山东世家的人,还有各方塞进来的关系户。段纶这个尚书,很多时候需要平衡各方,不能独断专行。
尤其是“教化蛮夷”这种政治上绝对正确的大事,如果上面压下来,要求工部“积极配合”,段纶很难公开反对或设置障碍。
否则,一顶“阻挠王化”“狭隘排外”的帽子扣下来,他也吃不消。
“下官明白尚书的难处。”
文安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恳切,“下官并非要求尚书公然违逆朝廷决策。只是希望,尚书能在可能范围内,多加留意,稍作限制。”
他将他劝说阎立德的那套说辞,又对段纶说了一遍。
核心技艺保密,只开放基础常识;关键流程不示人,只展示成品;图纸配方严加管理,不得外泄;暗中嘱咐可靠工匠,应对询问时有所保留甚至误导。
段纶听着,眼中神色变幻。
良久,他缓缓开口:“文监丞,你可知,工部在六部之中,地位如何?”
文安一愣,不知段纶为何突然问这个。
段纶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吏部掌铨选,民部掌钱粮,礼部掌仪制,兵部掌军务,刑部掌律令,皆是要害。唯我工部,掌工程匠作,在那些清贵文臣眼中,不过是‘奇技淫巧’‘匠人之事’,向来被视作末流。”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和愤懑:“平日拨款、用人、议事,工部往往排在末尾。”
“如今番邦请学‘技艺’,那些文臣倒是想起工部来了,说什么‘宣教化于蛮荒’‘彰显上国物阜工巧’。可他们何曾真正重视过工匠?重视过技艺?”
文安沉默。段纶说的是实情。在这个重文轻工的时代,工匠地位低下,工部在朝廷序列里,确实话语权不重。
“所以,”段纶看向文安,眼神复杂,“你让老夫如何强硬?若上面一纸文书下来,要求工部遴选精干工匠,悉心教导番邦学子,老夫能抗命吗?”
“若那些世家出身的郎中、主事,为了自家名声或别的考量,主动向番邦学子示好,倾囊相授,老夫能拦着吗?”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文安一时语塞。
他知道段纶说的都是现实。工部情况复杂,段纶这个尚书,确实有很多掣肘。
“不过,”段纶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你今日能来,能想到这些,老夫……心甚慰之。”
他看着文安年轻却沉静的面容,眼中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朝中衮衮诸公,能真正明白格物之重、技艺之要的,太少了。”
“他们只看到‘教化’的虚名,看不到技术流失的实祸。你能看到,还敢说出来,甚至为此奔走,不容易。”
文安心中微动,低声道:“下官只是……不忍见历代工匠心血,轻易付与外邦。”
“是啊,心血。”
段纶轻轻叹了口气,“一道堤坝的勘测数据,一种水车的改良图纸,一架犁铧的最佳弧度,那是多少匠人,多少年的摸索,甚至是用失败和教训换来的。岂能轻易予人?”
他顿了顿,似乎下了决心:“你所言,老夫记下了。工部这边,老夫会尽量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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