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脑海中闪过这个词。
他之前听尉迟宝林、程处默他们提起过。
说如今长安城的世家子弟,时兴养“昆仑奴”和“新罗婢”。昆仑奴力气大,性子憨,干活卖力;新罗婢乖巧温顺,伺候人周到。没有这两样,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顶级豪门。
尉迟宝林他们还抱怨过,说有些世家子故意在他们面前炫耀,惹得他们心里痒痒,也想要。
文安当时听了,只是笑笑,没往心里去。
他对蓄奴这种事,本能地有些反感。人不是货物,怎么能买卖?虽然文安对黑的东西不感冒,却也做不出蓄奴这种事。
此刻亲眼看到,心中那股不适感更强烈了。
那几个昆仑奴,看起来年纪都不大,最大的那个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他们低着头,不敢看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还能看到一些新旧交错的鞭痕。
那个拎着鞭子的牙人,还在卖力地吆喝:“……瞧瞧这身板!多结实!买回去看家护院、干粗活,最合适不过!价钱好商量!”
围观的几个人,有的摇头走开,有的还在打量,低声议论。
文安皱了皱眉,不想多看,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其中一个昆仑奴的腰间,忽然顿住了。
那昆仑奴腰间,用一根粗糙的麻绳,挂着一串东西。
那东西约莫拳头大小,椭圆形,表皮是暗红色的,沾满了污垢,还有几处破损,露出里面浅黄色的瓤。
文安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红薯?
怎么可能!
文安心脏骤跳,脑子里“嗡”的一声。
红薯!原产地美洲!
要等到明朝中后期,才由吕宋(菲律宾)传入中国!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唐朝贞观年间!而且还是在一个昆仑奴身上!
他死死盯着那串东西,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挪,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张旺见文安忽然停下,盯着那群昆仑奴看,心中疑惑,低声道:“郎君?”
文安没理他,只是盯着那串东西,越看越觉得像。
表皮颜色、形状、大小……都和记忆中的红薯极其相似。虽然沾满污垢,还有破损,但基本特征没错。
可……这怎么可能?
文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是别的什么类似的东西?比如……山药?芋头?
不对。
山药和芋头,他也熟悉。
不是这个形状,也不是这个颜色。
难道是……这个时代,亚洲某个地方也有类似红薯的作物?
文安心中惊疑不定,但那股强烈的、想要确认的冲动,驱使着他,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张旺见状,连忙跟上。
文安走到人群外围。那个牙人见又有人来,而且看衣着气度不像寻常百姓,连忙堆起笑脸,迎了上来。
“这位郎君,可是想看看昆仑奴?您瞧这几个,都是新到的,身子骨结实,干活一把好手……”
文安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串挂在昆仑奴腰间的东西上。
“那是什么?”
文安指了指,声音有些干涩。
牙人一愣,顺着文安指的方向看去,看到那串脏兮兮的东西,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哦,您说那个啊。”
牙人撇了撇嘴,“是这昆仑奴自己带来的,说是他们那儿的吃食。脏得很,一股怪味。小的让他扔了,他死活不肯,就挂着,当个念想似的。”
他转向文安,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郎君,您别管那脏东西。您看看这几个奴,都是好货色……”
文安没理会他推销,只是盯着那串东西,沉声道:“把那东西取来,我看看。”
牙人又是一愣,看了看文安,又看了看那串脏东西,心中嘀咕:这位郎君什么癖好?不看昆仑奴奴,看那脏玩意儿?
但他不敢怠慢,连忙走到那昆仑奴跟前,伸手就去扯那串东西。
那昆仑奴似乎极为珍视这东西,见牙人来夺,下意识地伸手护住,嘴里发出含糊的、焦急的呜咽声。
“啪!”
牙人抬手就是一鞭子,抽在那昆仑奴护着东西的手臂上。
麻布衣服瞬间裂开一道口子,底下黝黑的皮肤上,立刻出现一道红痕。
那昆仑奴痛得一缩,手松了。牙人趁机一把将那串东西扯了下来。
“不识抬举的东西!”
牙人骂了一句,转身,小跑着回到文安面前,双手将那串东西递上,脸上堆着谄媚的笑:“郎君,您看。”
文安看着牙人那副嘴脸,又看看那昆仑奴缩在墙角、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中一阵厌恶。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接过了那串东西。
东西入手,沉甸甸的。
表皮粗糙,沾满了黑褐色的污垢,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汗味、尘土和某种植物腐败气息的腥臭气。
文安强忍着不适,仔细端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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