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吃过午饭，文安正要召集受阅队列继续训练，忽然心底浮起一丝不自然的警觉。
这股警觉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自己身体里往外冒的。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后背忽然一凉，像是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他想也没想，一个驴打滚往旁边滚开，整个人翻倒在地上，动作极快也极狼狈。
就在他倒地的瞬间，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笃的一声钉在他方才站过的地方。箭杆是白蜡木的，箭羽是灰白色的雕翎，箭镞整个没入土中，只余箭杆兀自在空中颤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嗡嗡声。
文安趴在地上，盯着那支还在抖动的箭羽，后背那股凉意还没退。刚才若非自己躲得快，这支箭已经穿透他的后背了。
这些年经历过大大小小的事情，他的本能已经磨得比普通人敏锐得多，可这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感觉依然让他心有余悸。
他翻过身，手已经摸到了腰间藏锋的手柄。四周的喊杀声像一锅煮沸的水忽然炸开，刀兵碰撞的声音、受伤倒地的闷哼、护卫组紧急集结的脚步声，混乱地灌进他的耳朵里。
他认出了那些袭击者的装扮。那种灰褐色的短褐，那种用麻绳束腰的打扮，那种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装束，还有他们手里那种狭长微弯的单刀。
大乘教。这三个字在他舌尖滚了一圈，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文县男，哦，不，文县子，别来无恙。倒是让本佛女久等了。”
这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清脆、凛冽，像寒冬腊月淬过冰的刀刃。
文安转过头，看见了那个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的人。她还是那身装束，玄色的紧身劲装，脸上蒙着半幅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文安心里翻腾得厉害。这些年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件事放下了。自大乘教被清剿之后，余孽四散，被抓的被抓，被杀的被杀，他本以为那佛女要么远遁域外要么找个无人角落隐姓埋名，再不会出现在他面前了。
可此刻她就站在十几步外，手里提着一柄剑，正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他走来。
那走路的姿态不像一个亡命之徒，倒像一个正在巡视猎场的猎人。这让文安心里那股凉意，比刚才那支箭袭来的时候，更深了一层。
他看了看四周。
护卫组的人已经和来袭的大乘教徒厮杀在一起，郑虎正挥刀逼退两个蒙面人，受伤倒地的伤员被担架组拖往后阵，场面混乱但并没有失控。
这些护卫算得上是上过战场的老卒，经历过阴山之战，又在铁山脚下和颉利的亲卫骑兵拼过命，早已不是当初刚从长安出发时那种散漫的民夫了。
可即便如此，文安心里还是沉得很。他不担心护卫组打不过这些人，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他们班师的路线，除了朝中大臣和军中将领，还有谁知道？
脑子里又闪过一个念头。大乘教若是只为报仇，不会拖到今天。那年在曲江池畔，他有尉迟恭、程咬金，有一大群护卫，还有孙伏伽带着人围剿。
如今他身边只有一个护卫组，还有几百个伤残的伤员。这是下手最好的时机。可这个时机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是有人替他们算好的，是谁。
“你猜得不错。”佛女走到离他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下来，把剑换到另一只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趴在地上的文安。仿佛看穿了文安的心思。
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是有人把你的行踪透露给本座的，那人的名字本座答应了不说。至于价钱，高到本座无法拒绝。本座今日来不是要杀你，是要带你走。你这样的人，留在唐廷太可惜了。跟本座走，过往一笔勾销，本座待你以国土之礼。”
文安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土。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注意到了佛女话里的一个细节：有人出大价钱买他的命。
不是要杀他，而是要带走他。这个区别，说明了很多事情。
买他命的人想让他“不留在长安”，至于弄死还是弄走，并不特别在乎。
知道他的行程知道他的路线，又不会因为大乘教的余孽而惹祸上身的只有那些世家的人，崔琰、卢承庆、郑仁基，或者他们所有人合伙。
文安站直了身子，看见护卫组正在朝他这边收缩。他们已经稳住了阵脚，新型手弩在这种近距离交战中几乎是无敌的。
几个大乘教徒被弩箭钉在地上，其余人被压得节节后退。护卫组的人在郑虎的带领下，已经组成了三个环阵，把文安护在中间。
佛女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面纱上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她没有想到一支管伤兵营的护卫队居然有这样的战斗力，更没有想到他们手里那些短弩射速这么快、劲道这么猛。
她本以为趁文安落单，自己的人马足够解决这些护卫，可眼下看来，她带来的人支撑不了太久。
她不再犹豫。身形一动便朝文安扑了过来，袖子里的剑光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极细极亮的弧线。她不想再拖了。
文安已经在她动的同一瞬间抬起了手。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极小巧的弩，弩身乌黑，造型精细，正是他这些年在匠思署反复改良、从未正式示人的“藏锋”，也是他最初的那个版本了。
他没有瞄，佛女的速度根本来不及瞄。他只是凭着千锤百炼的本能朝那道扑来的黑影扣下了悬刀。
弩弦震响的瞬间佛女在半空中硬生生拧了一下身子。弩箭擦着她的左肩飞过去，割开了一层衣料。
但她还没来得及落地，文安的手指已经又扣了一次悬刀。藏锋原本就设计得可以装填两支短箭，他是照着自己最习惯的战斗方式做的。
第二支箭太快了。快到佛女根本来不及再拧一次。她只能尽量侧身，让左肩替代胸口。弩箭钻进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像是捅破厚牛皮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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