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的军帐里,那封急报被重重拍在案上。
帐中诸将从未见过大总管这副模样。
李靖的手按在急报上,指节凸起,那并非愤怒时的颤抖,而是一种极力克制的僵硬。他的脸色没有涨红,反而比平时更白了几分,白得让脸上那几道被朔风刻出来的皱纹显得更深、更硬。
“好,好得很。”李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帐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苏定方站在最前排,看见大总管的下颌微微抬起,那不是倨傲,是狼王嗅到血腥时本能的警觉。
“大军班师路线,乃是军机要密。除了本帅与几位副总管,便只有兵部、尚书省及陛下知晓。”
李靖的目光从帐中诸将脸上一一扫过,每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如今大乘教余孽能精准设伏,说明这条路线,已经被人泄漏出去了。”
此言一出,帐内温度骤降。张公瑾眉头紧锁,张宝相的手不自觉按上了刀柄。苏定方更是直接骂了出来:“直娘贼!前线将士拿命换来的大捷,后方竟有人敢通敌!”
李靖没有制止苏定方的粗口,只是缓缓转过身,走到悬挂在帐壁上的舆图前。他的手指沿着那条标注好的班师路线慢慢划过——马邑、定襄、恶阳岭、蒲津渡、长安。
每一点都是他亲手圈定的。
“本帅自武德三年便跟着陛下,见过阵前倒戈的降将,见过城头换旗的守臣,见过为了几个铜钱把军粮卖给突厥的奸商。但把数万大军的行军路线卖给邪教余孽的,还是头一回见。”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可但凡熟悉李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愤怒,语气便越是平淡。
“本帅会上表陛下,将此间情形一一陈明。大乘教余孽行刺朝廷命官,固然罪不容诛。但真正让本帅在意的,是那个把大军行踪泄露出去的人。此人不除,我大唐将士在前线流的血,便会在后方被人论斤卖掉。”
李靖转过身,目光如刀。“传令。一,加派一队斥候,护送文县子及伤兵营即刻启程,不得延误。二,全军各营立即排查近日有无可疑人等接近,凡有泄露军机嫌疑者,先行扣押。三,本帅要亲笔拟一道奏疏,六百里加急送往长安。在陛下旨意到达之前,全军进入戒备状态。”
众将齐齐抱拳:“末将遵令!”
李靖重新坐回案桌,铺开空白的奏疏纸张。他没有让录事参军代笔,而是亲自研墨,亲自提笔。笔尖落下时,他的手腕稳得像一块铁。
他写的第一个名字是文安。写他在铁山脚下活捉颉利,写在班师途中遭遇大乘教余孽行刺,护卫组临危不乱全歼来敌。写这些时他的笔速极快,没有丝毫停顿。
写到大军行踪被泄时,他停了笔。这一停便是许久。他知道这道奏疏递上去,长安城里会有人睡不着觉。
那个人或许此刻正站在太极殿里,手持笏板,面带微笑,与同僚们议论着大军凯旋的盛典该如何筹办。
那个人或许姓崔,或许姓卢,或许姓郑,或许姓别的什么。但不管姓什么,他既然敢把几万条命当作筹码押在赌桌上,就要有血本无归的觉悟。
李靖继续往下写。他没有写任何推测,没有点名任何一个世家。
他只写事实——何时何地,文安遭遇伏击;伏击者多少人,装备如何,被俘几人;俘虏如何处置,正在审讯;行军路线如何被泄,泄密源头尚未查明,恳请陛下严查。每一句都像刀削斧劈,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多余的枝叶。
他深知这道奏疏的分量。它不是弹劾,弹劾是朝堂上的刀剑。它是一把钥匙,一把递给皇帝的钥匙。至于皇帝拿到这把钥匙之后,要开哪扇门,要锁哪个人,那就是皇帝的事了。
李靖搁下笔,将奏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他让人取来火漆,亲手封好,交给帐外候着的亲兵。“六百里加急,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直接送进宫。”
亲兵双手接过,转身便走,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唐俭第二天上午便知道了李靖奏疏的内容。
文安没有瞒他——也没什么好瞒的,李靖派人来传令时唐俭就在旁边。他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李靖这老匹夫,打仗狠,写奏疏更狠。他这一本递上去,长安城里那几个世家,怕是要睡不着觉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他们活该。把大军行踪卖给邪教,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也不怕折寿。”
文安正靠在马车厢壁上,手里端着碗已经凉透的茶。他本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茶碗搁下,看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官道。
大乘教的事,他比唐俭想得更深一层。佛女亲口说过,是有人出大价钱买他的命,不是要杀他,是要带走他。
带走他。
这三个字背后的意思,他琢磨了一路。他们看中的不是他的命,是他这个人——准确地说,是他脑子里那些东西。
火药,手弩,练兵之法,伤兵营的整套流程。这些东西,不管落在谁手里,都是一笔无法估量的财富。而那个出钱的人,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小子,你在想什么?”唐俭见他久久不语,开口问道。
文安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这一路从阴山走到这里,本以为仗打完了就能松口气,没想到还得提防自己人捅刀子。”
唐俭哼了一声。“自己人?你说的自己人,是指那些把大军行踪卖给邪教的混账东西,还是指朝廷里那些看你立功眼红的老狐狸?”
文安没有回答。唐俭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小子,你记住了。在这朝堂上,最难防的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是那些面上对你笑、背后捅你刀的同僚。你这次立了大功——生擒颉利,这是泼天的功劳。多少人眼红,多少人惦记,你以后就知道了。”
文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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