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如果。”颉利自问自答,“就算当初我渡了渭水,攻了长安,李世民也不会站在那里等着被我杀。他会撤,会退,会召集各路兵马,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总有一天会把我们赶出草原。大唐不是隋朝,李世民不是杨广。我们打不过他们,不是今天才打不过,是从一开始就打不过。”
刘氏看着他,目光里的那个东西又重了几分。
颉利忽然问了一句:“你想回隋朝吗?”
大可敦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起“隋朝”这两个字了。她陪着义成公主嫁到突厥的时候,隋朝还没有亡。她嫁了三个可汗,每一个可汗都死了,隋朝也死了,只有她还活着,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旧物,挂在突厥的帐篷里,风吹雨打,褪了色,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隋朝已经没了。”她说。
颉利说:“可你还活着。”
大可敦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颉利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她说:“活着,和活着,不一样。”
颉利看着她的脸。这张脸他看了十几年。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陌生得像第一次见到。
不是因为她的长相变了,是因为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女人脸上那种让他一直不太舒服的表情,不是高傲,不是冷漠,是认命。一种比屈服更彻底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认命。
颉利忽然觉得,自己和她其实是一样的。
他也是从草原到长安,从可汗到阶下囚。他走了一个大圈,用了几十年,最后停在了别人的土地上,成了别人眼中的一件战利品。不同的是,她至少还有一副认命的表情挂在脸上,而他,连认命的表情都做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也许是空的,也许是白的,也许什么都不是。
刘氏站起身,端着空碗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明日献俘,我跟你一起跪。”
颉利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颉利一个人坐在榻边,听着院子外头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那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他的头骨。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鄂尔浑河畔的牧场里,听见过一种鸟叫。
那鸟叫的声音也是这样的,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在数着什么。他问过他母亲,那是什么鸟。他母亲说,那是报丧鸟,听到它的叫声,就说明有人要死了。
他后来再也没有听过那种鸟叫。
此刻他坐在长安城崇仁坊的馆驿里,仿佛还能听到朱雀大街的喧闹,他忽然觉得,那声音和报丧鸟的叫声一模一样。
这些喧闹声在数着谁的死期?也许是他自己的,也许是突厥的,也许什么都不是。
没多久,馆驿里热闹起来了。
鸿胪寺的官员带着十几个仆役进来,给颉利和他的部众送来了新衣袍。不是他们自己带来的那些皱巴巴的旧衣,是唐廷统一缝制的、灰褐色的布袍。
料子是粗麻布,染得不匀,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一看就是赶工出来的。颉利接过衣袍,摸了摸,料子很硬,扎手,像穿了一层砂纸。
他把旧的黑貂皮袍脱下来,叠好,放在榻上。这件袍子跟了很长时间了。袖口磨破了,缝过;领口磨毛了,补过;下摆被马蹄踩烂过,换过一块新皮。
这件袍子上全是补丁,可每一块补丁都记着一件事,在哪场战争中破的,被谁的马踩的,在哪个篝火旁缝的。
他看了那件袍子一眼,转过身,把新布袍套在身上。
新袍子太大了,肩膀处空荡荡的,像穿着一件别人的衣服。他低头看了看,把袖口卷了两折,又把腰带紧了紧,才算勉强合身。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镜面磨得不太平,人影有些扭曲,像隔着一层水在看自己。
他看见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人站在镜子里,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袍,腰带上系着一个布口袋,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空荡荡地垂在那里。
他已经认不出自己了。
门被敲响,鸿胪寺官员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可汗,时辰到了。”
颉利应了一声,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他的妻妾、子侄,各部族的首领,全都穿着同样的灰褐色布袍,站成几排,像一群被圈在一起的羊。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在那些目光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有人在等他拿主意,有人在看他的反应,有人只是本能地、习惯性地看向他,因为他是他们的可汗,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颉利没有说任何话,只是迈步往外走。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新靴子也是唐廷发的,皮子很硬,磨脚后跟,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他听着自己靴子发出的声音,忽然想起自己以前那双靴子——那双用野牛皮做的、靴筒上绣着金色狼头的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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