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觉得自己之前想得还是太简单了。他原以为的真相,不过是围绕在真正的真相周围那几层传说的最表面一层。而尉迟恭要讲的,显然比这个精彩得多。
他往后耸了耸身体,铆足了精神,做好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尉迟恭继续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卢氏咽下那杯醋之后,把杯子掷在地上砸得粉碎,破口大骂。
她骂李世民给臣子塞女人,用的是市井泼妇那种最难听的粗鄙话。房玄龄跪在地上脸色煞白不敢吱声,李世民甩下一句“房爱卿你好自为之”便拂袖而去。
“过了些日子,他自己也想通了。他跟身边的人说,房玄龄这老小子在朝堂上证见分明,在家里却低眉顺眼,他以前觉得是窝囊。看了卢氏才明白,那是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换来的情分,不是随便哪个漂亮女子能替代的。”
文安听了,只觉这两者风马牛不相及,便没有接话。
“从那以后,陛下再也不给房玄龄赏赐宫女了。不但不赏,还专门下了一道旨意,说我大唐以孝治天下,卢氏为夫祈福之诚可嘉,赐她诰命夫人,食邑三百户。卢氏自那以后,也再没有闹过。只是房府那条门槛从此立了条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宫里赐下来的宫女,一律好生送回,绝不留宿。”
尉迟恭说完之后,他忽然咂了一声嘴。
“老夫以前只当房玄龄是怕老婆,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那回事。房玄龄一开始就明白了陛下赏赐宫女的意思,那卢氏也是个精明的,自然也明白这里面的道道。”
“夫妇二人便默契地唱和了这么一出,为的便是拒绝陛下,只是后来闹得有点大,差点收拾不了,也好在陛下胸襟宽广,否则杯子里的是醋还是别的就不好说了。”
“还有就是,卢氏为他在雪地里跪了三日,那两条膝盖至今每到冬日便疼得走不了路。房玄龄每遇天寒地冻便推掉朝会,你以为他真是体弱多病——他是回家给卢氏熬姜汤去了。陛下也是有感于此,才没有过多计较。”
文安坐着没动,他能想象那个场景——一个垂垂老矣的首辅蹲在厨房里给自家夫人煎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那张被朝政耗干了精力的脸在火光里映得忽明忽暗。
这样的画面,远比“惧内”之类的闲话更真实,也更沉重,重得让人说不出一句轻佻的话来。
尉迟恭见他发呆,便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笑骂了几句。又说他年纪轻轻听这些旧事走什么神,让他赶紧回去,说整个伤兵营就他没喝倒了。
又说崔家那丫头肯定还在等他,难道他小子也想借酒劲扛两个宫女回去不成。
文安听到最后一句,脑子里浮现出崔佳的脸,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连忙摇了摇头,把那画面甩开,朝尉迟恭拱了拱手,道了声尉迟伯父早些歇着,转过身,撒腿就跑。
身后传来尉迟恭粗犷的笑声,笑罢又喃喃念叨了几句什么。
文安隐约间听到尉迟恭冲他喊“烧尾宴别忘了举办,十八岁的侯爵,不办不行,否则老夫大耳刮子抽你”,再有其他的便没听到了。
(注:烧尾宴,不是后来唐中宗时期的烧尾宴制度,这里指的是此时的习俗烧尾宴,须区分开来。据《封氏见闻记》载“士子初登荣进及迁除,朋僚慰贺,必盛置酒馔音乐以展欢宴,谓之‘烧尾’……贞观中,太宗尝问朱子奢烧尾事,子奢以烧羊事对。”这应该是最早关于习俗“烧尾宴”的记载了,可见烧尾一说早于此前。)
文安跑得很快,快得连晨风在他耳边嗡嗡响都压不住自己剧烈的心跳。
郑虎一直在坊门口等着。他坐在马车前头的车辕上,手里攥着马鞭,靠着车厢壁,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警戒。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文安从晨光里小跑着出来,微微怔了一下,便翻身下车。
郑虎看见他这副匆忙的、头发都有些散乱的样子,也没多问,只是替他撩开车帘。文安摆摆手说坐了大半夜,想骑马透口气。
他翻身上了那匹跟了他一路的御马,马儿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青石板路上轻轻磕了几下,似乎也有些兴奋。
郑虎骑上另一匹马跟在旁边。二人沿着永兴坊的长街,朝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长安城还在沉睡。昨日检校大军的喧嚣已经散尽了,朱雀大街上残留着各种碎屑残渣,有的被晨风吹得零零落落地贴着墙根打转。
坊街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卖胡饼的小贩推着摊子往坊门口走。远处传来几声鸡鸣,隔着几道坊墙,闷闷的,像是在梦里叫的。
文安骑在马上,心跳得厉害。每走一步就更快一分,每靠近家门一丈心跳就更强烈。
近乡情怯。
这四个字他从前只在诗里读过,那时觉得不过是文人惺惺作态的矫情。如今自己骑在这匹走了大半年雪原的老马上,看着永兴坊街角那棵歪脖子槐树,心里忽然明白了这四个字的分量。
那不是怕,是一种积蓄了太久太久、不知该如何倾泻的涌动。他怕自己扛不住这涌动冲垮了那道堤,又怕这涌动的闸口始终打不开让一切期待落了空。
郑虎骑在另一匹马上,一直侧着头看着他的脸。他看见文安的嘴角紧紧抿着,喉结滚动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来。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声很轻,混在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嘚嘚声里,几乎听不见。
文安没有问他在笑什么,他只是看着前方。
拐过那棵歪脖子槐树,便是自家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
然后他看见了他们。
大门开着。不是后来打开的,是一直开着。张旺站在门槛外头,正伸着脖子朝这边张望,那脖子伸得有半截探出了门檐的影子。
他的身后还站着赵大宝和钱二牛,两个人挤在一起,也不知是谁踩了谁的脚,矮的那个哎哟了一声,高的那个也没低头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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