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年纪大了，看不清脸，只说是两三个人，都穿着深色衣裳，看着不像是城里的，像外乡人。”
文安点了点头，又问：“怀远坊那边呢？布商吴掌柜，查清楚了吗？”
张礼接口道：“下官让人去怀远坊查过了，吴掌柜没有问题，身家清白，他说的基本属实。吴掌柜说他每年只去收一次租，平时不过问宅子的事。”
“刘三这个人，吴掌柜还知道什么？”
“只知道他自称是渭北人，来长安打短工的。每次去收租，他也只说三两句话，从不提自己的事。”
文安没有急着继续问。他坐在主位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崔县丞。”
崔敬瑭从窗边转过身来：“下官在。”
“你昨日去暗访那些坊正，有没有什么线索？”
崔敬瑭走回案桌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下官昨日走了四个坊，布政、归义、延寿、永平。坊正们大多说没有异常，但有两个坊正提到一件事。永平坊的坊正说，他五月底见过一个灰衣人，在坊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几个孩子玩耍。当时他觉得有些奇怪，但那人后来走了，便没有在意。”
“灰衣人？”
“对。永平坊的坊正说，那个人穿的是灰褐色的短褐，中等个头，四十来岁，神色平静，不像乞讨的，也不像找人的。坊正当时还多看了几眼，但那人后来往西市方向去了。”
文安把那个信息记下，又问：“还有呢？”
“还有延寿坊的坊正，说他九月初在坊里见过一个外乡人，向人打听哪里有租赁的房屋。坊正当时告诉了他几个地方，但后来没有再见过那个人。”崔敬瑭顿了顿，“延寿坊那个坊正描述的外乡人长相，和永平坊坊正说的差不多。”
“很好，如此说来，至少有两个坊正见过同一个人。”文安道。
“是的。”崔敬瑭道，“而且时间都在五月底到六月初之间。”
文安又问了赵元忠几句关于西市蹲守的情况。赵元忠说西市南门那边今日没有异常，那个灰衣人再没有出现。
汇报得差不多了。文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桌上轻轻敲了几下，像是在整理思路。片刻后他坐直身子，对着众人道：“诸位，本官有几件事要说。”
正堂里安静下来。
“第一，延寿坊那间宅子，先封着，不要动里面的东西。任何人都不得擅入。”
“第二，赵县尉，你让人画出刘三的像——按邻居和坊正的描述来画。画好之后，抄印若干份，分发到涉事各坊的坊正手里，让他们留意有无相似之人出现。若有，立刻来报。”
“第三，王主簿，你今日去市令房查一下近半年西市南门附近的摊贩登记。那些常年在那边摆摊的小贩，应该比坊正记得更清楚。”
“第四，崔县丞，你继续走访剩余各坊的坊正。问他们近两个月有没有人在坊里询问过孩童的事情，不管多小的细节，都记下来。”
文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看了看堂内众人的脸色，又道：“这几日大家多辛苦一下，已经到了这一步，线索有了，方向也有了。接下来就是顺着这些线往深里追。等狱成，本官自会为诸位请功。若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报。”
众人应了一声，便各自散开了。正堂里只剩下文安一人。他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动的槐树枝上，心里那根弦依然绷着，但终究比昨日松了一丝。方向已经有了，刘三跑了不要紧，人跑不掉，只要他还在长安县境内，就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站在廊下。县廨里的人又开始忙碌了。
文安在廊下站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厅事。
案桌上，那些案卷还摊开着。他又重新拿起赵元忠走访的记录，一页一页翻看。那些歪歪扭扭的供述里，藏着许多细微的信息——那个灰衣人的口头禅、他出现的时间段、他选择的街角位置。
这些碎片太小了，小到不足以单独构成线索，但如果把它们攒在一起，也许就能拼出一个更清晰的轮廓。
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张礼进来添了一次茶，又退出去了。王永昌进来报了一件事——市令房那边说，确实有人问过摊贩关于西市附近孩子多的坊里有哪些，但时间已久，摊贩们也记不太清了。
文安说知道了，王永昌便走了。
直到午时下值的鼓声从远处传来，文安才放下手里的卷宗，揉了揉眼睛。他起身出了厅事，穿过月洞门，回到廨舍院子。
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着，树影铺了大半个院子。张婶正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碰撞的声响隔着墙传出来。崔佳、丫丫他们都回侯府了，院子里便安静得很。
文安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更深处的东西——像心里有一根弦绷得太久，开始微微发颤。
但他没有放松的意思，他只是站在廊下，感受着午后那阵带着灰尘气味的风，然后转身进了正房。
下午，他又回到了县廨正堂。赵元忠已经带着人出去了，崔敬瑭也出去了，张礼在正堂里整理文书。
文安坐了一会儿，正要起身去库房再看看旧案卷，一个胥吏快步走进来，道：“明府，赵县尉派人回来报信，说在布政坊发现一个人，形迹可疑，像是昨日跑掉的那个租客。”
文安心里动了一下，站起身：“人在哪里？”
“还在布政坊西巷。赵县尉让人守着，等明府示下。”
文安没有多问，快步出了正堂。郑虎牵着马等在门口，文安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沿着坊街往布政坊方向疾驰。
到了布政坊西巷，赵元忠正蹲在一棵大槐树后面，看见文安来了，做了个手势。文安下马，放轻脚步走过去，顺着赵元忠的目光往巷子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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