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韩遂盯着面前那张空白的帛书,墨汁从笔尖缓缓渗出一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乌黑的墨渍,像一朵凋零的花。
他该写什么?求和的信,语气该如何措辞才不失体面?认输的信,又该如何落笔才能保全最后的尊严?还是继续顽抗到底的战书——可战书又能写给谁呢?写给河湟那些已经开始动摇的羌胡部落?他们还会听他的吗?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连一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
书房中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秋风扫过树梢的呜咽。
韩遂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在敲着丧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亲卫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紧张,“主公!马腾将军来了,正在府门外等候。”
韩遂猛地睁开眼睛,悬在空中的手僵住了。马腾?他来干什么?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是来挖苦他的?是来炫耀的?还是林昊派来下最后通牒的?韩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整了整衣袍,脸上浮现出惯常的温和笑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请马将军到会客室奉茶,我这就来。”
亲卫领命而去。韩遂站起身,走到铜镜前,仔细端详了一下镜中的自己。须发整齐,面色如常,看不出半点破绽。然后,他转身走出书房,脚步沉稳,不急不缓。
会客室中,马腾正端着一盏茶,慢慢地饮着。听到脚步声,他放下茶盏,抬起头来,与韩遂四目相对。
韩遂的瞳孔微微收缩。
马腾变了。不是相貌变了,是气质变了。
以前马腾来金城,总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说话要看他的脸色,做事要问他的意见,连坐姿都透着一种拘谨。毕竟那时候的马腾,需要仰仗他的鼻息才能在陇西站稳脚跟。
可现在呢?马腾靠在椅背上,坐姿随意而从容,目光平视着他,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韩遂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底气。
是因为互市吧。韩遂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互市一开,马腾的势力发展迅速,陇西的羌人部落争相与他交好,长安的商户源源不断地运来货物,连朝廷都给了他正式的官职。
如今的马腾,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扶持的小军阀了。而他韩遂,在金城经营了数十年,根基深厚,人脉广博,可如今这些根基和人脉,正在像沙堆一样,一点一点地流失。
“韩老哥!”马腾站起身来,抱拳笑道,声音洪亮而热络,“好久不见,老哥气色还是这么好!”
韩遂快步上前,握住马腾的手,笑道:“马老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也不提前派人知会一声,我好出城迎接啊。”
马腾哈哈一笑,拉着韩遂坐下,自己也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座,摆出一副闲聊的架势
“韩老哥,兄弟我这不是忙嘛!互市那边刚开张,乱七八糟的事一大堆,天天被人围着问这问那,头都大了。好不容易忙里偷闲,才有空来金城看看老哥。”
韩遂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马腾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可马腾的表情坦然得像一潭清水,看不出任何异样。他放下茶盏,笑道:“互市如今不是刚有所起色吗?马老弟不需要在那边盯着?”
马腾摆了摆手,一脸无奈地笑道:“韩老哥,你是不知道,互市毕竟是商贾之事,你让兄弟我提刀上马砍人,这个我专业,眉头都不皱一下。可你让我管互市,真是难为我了。那些账目、价格、货物调配,看得我脑袋都大了三圈。”
他说着,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不过幸好,这次从兖州那边来了一群商人,其中有个叫卫兹的老爷子,那可是个能人。
一来就把互市存在的问题给指了出来,什么货不对板啦,什么价格不透明啦,什么信用体系不健全啦——兄弟我听都听不懂,人家三言两语就说清楚了,还处理得井井有条。
这不,有了他帮忙盯着,我才能偷偷溜出来,跑你这儿来喝酒。”
韩遂的笑容不变,心中却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卫兹——他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兖州巨富,林昊的恩人,如今亲自出山为林昊操持互市。
这个人一到陇西,就把互市的规矩立了起来,把商户组织了起来,把羌人的信心也拉了起来。韩遂派去的人打探回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让人沮丧。
“韩老哥,”马腾放下茶盏,看着韩遂,目光中多了几分热切,“你我好久没在一起喝酒了。今日兄弟我好不容易来一趟,老哥可得好好招待招待。”
韩遂收起思绪,笑道:“这有何难?马老弟难得来金城,老哥我岂能怠慢?今晚我设宴,你我不醉不归!”
马腾一拍大腿,笑道:“好!这才是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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