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排在寺庙前的浅滩稳稳靠岸,竹篙一撑定住身形,于母一路哭泣几乎是踉跄着被扶下竹排。
于母抬眼望去,高坡中央一道身着绯色官袍、负手而立的身影刺目至极——张锐轩被亲兵与将官簇拥着,面色沉肃,正望着水面上的搜救竹排,周身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积攒的悲愤与恨意瞬间冲垮了于母所有理智,于母猛地甩开搀扶的士兵,枯瘦的双脚踩在湿滑的泥地上,不管不顾地朝着张锐轩猛扑过去,白发散乱飞扬,嘶哑的哭喊撕裂了山谷的宁静:“张锐轩!你还我辰儿命来!你这个杀人凶手——!”
于母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猛兽,长长的指甲张开,每一步都跌跌撞撞,却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
亲兵见状大惊,立刻上前想要阻拦,于母却红着眼睛,拼尽全身力气撞开阻拦的手臂,哭声凄厉得让人心头发颤:“你凭什么开枪伤我儿!他护堤何错之有!你铁面无情,草菅人命,还我甲辰!还我儿命来!”
阳光落在于母湿透的衣衫上,映得满脸泪痕与泥水交错,那锥心刺骨的绝望与怨愤,顺着哭喊砸在张锐轩身前。
亲兵刚要合围,张锐轩忽然抬臂一拦,目光冷厉如刀。
在于母扑到近前、指甲几乎要抓上张锐轩官袍的刹那,张锐轩不闪不避,只手腕一翻,不轻不重却力道十足地一推。
于母本就体虚力弱,脚下湿滑,哪经得起这一卸力,当即重心骤失,惨叫一声向后跌去,重重坐倒在泥水里,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
张锐轩居高临下,眉眼间不见半分怜悯,只一声冷喝,声震四野:
“哪里来的疯婆子,敢在钦差行辕撒野!”
张锐轩袍袖一拂,语气冰寒,不容置喙:“来人,把她给我压下去!”
亲兵一拥而上,架起瘫在泥地中的于母。老妇人挣扎哭喊,声音嘶哑破碎,却再也近不得张锐轩半步。
张锐轩其实根本没有听懂于母讲的什么话,也没有心情去弄懂。
经过不断的数据汇总,监利死的人远超张锐轩的想象。
每条竹排回来都带来一堆的尸体,根本没有时间组织家属辨认和单独掩埋。
张锐轩只能命令人挖一个大坑,有人认识就在花名册上写一个名字,没有就写一个无名氏。
就在于母重重摔在泥水中、发出一声痛呼的刹那,人群后早已目眦欲裂的于龙再也按捺不住。
小小的身子猛地挣脱母亲的手,像一头暴怒的小兽,连滚带爬地冲到于母身边,伸出枯瘦的双臂死死扶住奶奶摇摇欲坠的身子。泥水沾了满脸满身,一双漆黑的眼睛里却燃着滔天恨意,死死瞪向台阶上居高临下的张锐轩,那目光淬满了怨毒与不甘,小小年纪,竟透着一股要将人生吞活剥的狠厉。
张锐轩下意识瞪了回去,用凌厉的眼神告诉小伙子,你在我眼中就是蚁篓一样的存在,不要试图来挑战?
于妻吓得面无血色,慌忙拉过两个孩子,站在泥水里瑟瑟发抖,哭声压抑得几不可闻。
一旁的周参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微蹙,快步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凑到张锐轩耳边,语气凝重地禀报道:“大人,这几人,便是此前护堤负伤的于甲辰大人的家眷。”
张锐轩闻言,眸底未有半分波澜,只淡淡扫了眼泥地上哭嚎的老弱妇孺,又迅速转回头,望向水面上不断归来的搜救竹排,以及那一具具被抬下的、蒙着破旧麻布的遗体,冷硬的下颌线绷得愈发紧,仿佛眼前这桩家破人亡的惨剧,不过是洪灾里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张锐轩轻声说道:“让她们去看看于甲辰吧!放心,我还不至于和一个半大孩子过不去。”
接下来几天搜索范围不断扩大,幸存者却越来越少,尸体越来越多,每次竹排回来,于妻都带着于龙前来认人和尸体。
只是一次次都没有,于妻安慰于龙道:“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也许妹妹还活着呢?”于妻其实也知道春娘生还的希望渺茫了,可是还是不死心。
决堤第七天,水面上的腐臭之气比往日更重。张锐轩要求搜救小队顺路潵石灰消毒,大灾之下有大役,这可一点都马虎不得。要是水灾加大役,那就完了。
远处一只搜救竹排缓缓靠岸,竹排中央,一具被洪水泡得发胀、已然开始腐烂的女尸被草席半盖着,气息刺鼻。
于妻早早带着于龙在岸边等候。这几日于妻日日来,日日空等,心中那点渺茫的希望,早已被黄水磨得只剩一丝游丝。
竹排上的士兵见于妻又来寻人,沉默着上前,轻轻掀开一角草席。
只一眼,于妻浑身血液骤然冰凉,心猛地沉到了底。
那是一件粉色刺绣贴身衣衫——是春娘常穿的那件,于妻认得清清楚楚。春娘是于甲辰的妾室,更是于龙的亲生母亲,这件衣裳,还是自己亲手帮着置办的。
尸体面目已难辨认,可那衣料、那绣纹、那尺寸,绝不会错。
于妻踉跄一步,扶住身旁的树干才勉强站稳,脸色惨白如纸。
于龙死死盯着那具草席下的遗体,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破碎的话:“不会的,不会是这样的,姨娘她不会是这样的……”
于龙不敢相信,上一次见面还温柔拉着他的手、叮嘱他听话的人,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
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悔——若是当初自己力气再大一点,再坚持一下,是不是就能把姨娘一起拉上来,是不是就不会天人永隔。
于妻望着儿子失魂落魄、近乎魔怔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割磨,又酸又痛。
于妻强压着喉头的哽咽,缓缓蹲下身,轻轻将颤抖不停的于龙揽进怀里,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于龙耳边柔声道:
“龙儿,别怕……她听得见的。叫声娘吧,你亲娘,她能听见的。”
一句话落下,于龙紧绷的心神彻底崩断。于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再也撑不住,扑在于妻怀里,对着那具盖着草席的遗体,撕心裂肺地喊出了一声压抑了许久、却再也来不及当面说的:“娘——!”
哭声扎进泥水,扎进浊浪,扎进这片被洪水吞了无数人命的监利大地。风呜呜地吹,像是在应和这迟来的一声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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