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县令第二天醒来就来到通判行署,将辽王府篡改田契、强扩五千亩庄田,更以权势威逼他盖印认账的始末,一五一十尽数说与于甲辰。
于甲辰本正伏案核对赈灾粮册与田亩清册,听得前半段时已是面色铁青,待汪县令道出辽王府长史谷凌风强逼盖印、妄图侵吞百姓良田的龌龊行径,于甲辰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怒焰,猛地一拍桌案,砚台里的墨汁都被震得溅起数滴,落在文书上,如同一朵朵触目惊心的黑梅。
“放肆!真的是岂有此理,简直是无法无天!”
于甲辰霍然起身,一身青布官袍无风自动,平日里温和清正的眉眼此刻染满震怒,目光锐利如刀,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愤慨与厉色:“洪水刚过,灾民尚未安定,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无田可耕。
这谷凌风借着田册漂没、地界不清的由头强占民田,我看这田不是入了辽王府,是入了他谷凌风自己口袋里!
打着王府的旗号中饱私囊,欺压良善,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视黎民苍生如草芥,当真以为可以一手遮天吗!”
于甲辰大步踱至堂中,胸口因盛怒微微起伏,眼中是为民请命的刚直,无半分惧色,转头看向面色愁苦的汪县令,沉声道:“汪大人,此事绝非你一人之难,乃是监利全县百姓的劫难,我于甲辰身为朝廷命官,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你放心,这大印绝不能盖,这五千亩良田,更不能平白被人私吞!”
于甲辰心里正怀着对监利县百姓的愧疚之情,谷凌风这是瞌睡送枕头。
于甲辰顿了顿,眸中闪过决绝,语气坚定如铁:“谷凌风既然敢如此嚣张跋扈,借藩王权势鱼肉乡里,我自会亲自去会一会他!倒要当面问问他,身为王府长史,为何要行此祸国殃民的卑劣勾当!
便是闹到陛下面前,我也要为监利百姓,讨一个公道!”
汪县令心里一惊,心想这个于犟驴还真是生猛,只好赔笑的告辞。
于甲辰简单收拾一些行囊,带上于龙充当护卫,前往辽王府所在地江陵县。
监利县离辽王的约百余公里,地处江汉平原上,骑马一天可达,乘船也不过两天。
与此同时,荆州府江陵县,辽王府长史谷凌风的私宅之中,却是一派丝竹悦耳、软玉温香的奢靡景象,与监利县的灾民流离、官吏焦灼,判若两个天地。
庭院深处搭着临水的花厅,沉香袅袅,丝竹婉转。十几名精心调教的舞姬身着半透明的轻绡纱衣,薄如蝉翼的料子随风轻摆,隐约露出底下莹白的肌肤。
舞妓腰肢纤细,舞步轻盈,眼波流转间尽是勾魂夺魄的柔媚,一双双含情目直往主位上的谷凌风身上瞟,媚态横生。
谷凌风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手边摆着温热的甜酒酿与精致点心,双目微眯,指尖随着乐曲节奏轻轻敲击着扶手,神情说不尽的惬意满足。
一曲舞罢,他端起酒杯浅酌一口,望着眼前莺莺燕燕、环肥燕瘦,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意,长长喟叹一声:
“这才叫人生啊。”
“想我谷某十几年寒窗苦读,悬梁刺股,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好不容易高中两榜进士,图的是什么?难道是在穷乡僻壤里做个清苦小官,天天与泥腿子打交道,啃着糙米饭谈什么忠君爱民?”
以前做知县的时候,天天为缴纳满赋税发愁,为三班衙役的薪资发愁,还为邻里纠纷发愁,总之有发不完的愁。
还是王府长史好,别看王府长史名义上王府属官,归王府节制,其实如今早就换了个了,王府归王府长史管理。
太祖朱元璋是当今陛下朱厚照的什么人?八辈祖宗!不是骂人,是真的第八辈了,辽王就是八辈祖宗的子孙后代。
朱元璋儿子后代的亲王数量就占了大明一半多,朱厚照对于这种远亲没有多少好脸子,王府长史就是王府头上紧箍咒,王府的一却对外都要经过王府长史的手。
王府长史又归吏部遴选,皇帝任命,权力只对权力来源负责。王府又山高皇帝远的,还又相对独立,简直就是私权泛滥的温床。
谷凌风交出一部分给皇帝内帑,再交出一部分给辽王府,辽王府名义下的产业,剩下的大头都是自己的,坏名声王府担,好实惠王府长史得。
唯一可惜的就是王府长史不能继承,甚至都不能终身到死,否则给个皇帝都不换。
谷凌风目光扫过那些低眉顺目、不敢有半分怠慢的舞姬,语气里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张狂:“唯有如今这般,有权、有势、有美人、有金银,手掌一翻便可决定一地官吏升迁,张口一令便能圈地敛财,这才不辜负我满腹诗书、一番筹谋!”
话音刚落,心腹下人轻手轻脚走近,低声禀报:“大人,监利县那边,汪县令至今未将田契印信送来,怕是……有些犹豫。”
谷凌风脸上的惬意半点未减,反而嗤笑一声,端着酒杯的手稳如泰山,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冷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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