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利碱厂后宅的暖阁里,蒸腾的水汽裹着兰草与皂角的清香,柳如烟浸在一个半人高的松木大桶中,温热的水漫至肩头,垂着眼,用软布一点点搓洗着身上几个月的污垢,黑泥顺着肌肤滑入水中,漾开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那些在码头船舱里沾染上的汗臭、霉味与尘垢,正被这暖香的汤水一点点涤净,露出底下久未见光、依旧细腻莹白的肌肤。
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梦姑牵着梦露的手,捧着叠得齐整的衣衫缓步走入,怕惊扰了桶中人,脚步放得极轻。
梦姑一身素色软缎襦裙,小腹微隆,眉眼间多了几分温润柔和,将衣物放在桶边的枣木架上,声音轻缓平和,不带半分昔日的针锋相对:“柳姑娘,仓促之间,未备你的尺寸,这是我平素穿的衣衫,料子柔软,你暂且将就换上。”
梦露躲在梦姑身后,探出半张小脸,怯生生地望着桶中的柳如烟,小手攥着梦姑的衣袖,小声唤了句:“柳姐姐。”
柳如烟指尖一顿,抬眼看向梦姑,目光复杂难辨,有怨,有恨,有不甘,也有此刻被妥善安置的茫然。
柳没有应声,只是继续清洗着手臂,水流轻响,掩去了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
梦姑见状也不勉强,只轻轻拉了拉梦露,示意她安静,温声道:“你慢慢洗,水凉了便唤侍女添热,衣物就在此处,到了这里就安心的住下吧!”
蒸腾的热气里,水声哗啦一响,柳如烟猛地从木桶中站起身。
温热的水顺着柳如烟有些枯瘦的肩颈滑落,露出的肌肤上,遍布着星星点点暗红的溃烂与斑驳的伤痕,与那莹白的底色形成刺眼的冲撞。
柳如烟平视着梦姑,眼底燃着最后一点不甘的火,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李鸨儿,你少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要不是你出尔反尔,我能落得如此下场,如今倒反过来装好人救我?”
柳如烟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与泪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就是死,也记不得你这假惺惺的好!”
梦姑被柳如烟这突如其来的暴怒震慑得后退了两步,目光下意识扫过柳如烟暴露在水中的身体。
当视线触及那些密密麻麻、形态丑陋的溃烂斑点时,梦姑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猛地捂住嘴,失声惊呼:“这是……花柳?!”
梦姑的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与嫌恶,下意识往回缩了缩,连带着梦露也被吓得往缩了缩。
作为曾经青楼的老鸨,梦姑太知道这个病的危害,这是青楼花魁娘子的一生之敌,一旦染上了这个病,花魁娘子算是废了,快则三五年慢则七八年就必死无疑了。
期间皮肤溃烂,最后脓水横流,非常凄惨,没有一点尊严可言。
柳如烟看着梦姑惊恐退避、满眼嫌恶的模样,非但没有遮掩,反而迎着水汽凄惨一笑,那笑声干涩沙哑,像破锣在空荡的暖阁里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
柳如烟垂眸扫过自己身上星星点点的溃烂疮口,语气里只剩彻骨的悲凉与认命,一字一顿地对着梦姑道:“是呀……这就是我的下场,你满意了,你开心了吧!”
话音落下,柳如烟整个人微微晃了晃,肩头的水珠混着不知是泪水还是浴水滚落,砸在木桶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曾经扬州明月楼风华绝代的柳大家,如今满身恶疾、形容凄惨,连最后一点体面都被这可怖的花柳病撕得粉碎。
柳如烟望着梦姑,眼底的怨火渐渐燃成了死灰,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柳如烟似乎已看到了自己皮肉溃烂、无人收尸的结局,而这一切,始作俑者,就站在自己的面前耀武扬威的曾经的明月楼老鸨李鸨儿。
梦露的声音细弱得像根随风晃悠的蛛丝,从梦姑怀里钻出来,带着特有的懵懂与关切。梦露攥着梦姑衣袖的手松了松,仰着沾了点惊惶的小脸,眨巴着清澈的眼睛,接连追问:“姐姐,什么是花柳?严重不?能不能治呀?”
这话一出,暖阁里的水汽仿佛瞬间凝住了。
柳如烟脸上的惨笑骤然僵住,随即化作一抹更刺骨的嘲弄,心中冷笑,不是母女吗?怎么叫姐姐了,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节,当即抬眼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刻薄与不屑:
“呵,我还以为你李鸨儿如今攀了高枝,从了什么正经良人,成了风光体面的主子奶奶,原来也不过是藏在这后宅里、供人消遣的玩物罢了!连亲生女儿都要装作姐妹掩人耳目,真是可笑至极!”
柳如烟撑着木桶边缘,身子微微前倾,溃烂的肌肤在热气里泛着刺目的红,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向梦姑。
“你别以为如今仗着几分姿色、就能高枕无忧,男人的新鲜劲一过,你们早晚也会被玩腻抛弃,只怕是会落得比我更凄惨的下场!到时候,你这一身娇肉,怕是比我这染了花柳的身子,还要廉价百倍!”
梦露被柳如烟这番尖酸刻薄的话气得脸涨得通红,猛地从梦姑身后站出来,一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愤怒与维护,脆生生地呵斥道:“你不许胡说!郎君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梦露攥紧的拳头,挡在梦姑身前,语气坚定又认真:“郎君对我们很好,他早就许诺过了,等姐姐和我肚里的孩子出世,就给我们置办正经的产业,让我们一辈子安稳度日,才不会抛弃我们!”
梦姑感觉柳如烟状态不大好,拉起梦露匆匆而走,边走边说,花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我让小郎君想办法,他人面广,说不定有办法,柳如烟你还年轻,不要放弃了。
柳如烟显然被梦露话震撼到了,才三个月就双双怀孕了,不符合玩物的流程,可是……,柳如烟想不通,再一抬头,梦姑已经关上房门。
柳如烟看着那套衣服,心里大为鄙视,一看到自己得了花柳,就避之不及,李鸨儿呀李鸨儿,你欠我的太多了,我不会放过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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