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州省，春城，某市局大楼。
老刀一身便装推开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办公室门时，午后偏斜的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有淡淡的茶叶和旧纸张的味道，一切都和他多年前离开时没什么两样，除了墙上挂着的领导照片换了几茬，办公桌上的电脑显示器变得更薄。
他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套在“三不管”地带混迹时显得平常、在这里却格外扎眼的陈旧夹克，头发有些凌乱，胡子虽然刮过，但眼底的疲惫和风霜藏不住。办公室里几个正在伏案工作的年轻警员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个不速之客。没有人认识他。他离开得太久，久到足够一代新人成长起来。
“请问你找谁？”一个年轻的女警员起身问道，语气礼貌而警惕。
老刀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他报出一个名字，一个只有内部少数老人才知道、直接跟他对接的负责人。
女警员愣了一下，她正要再问，里间一扇门打开了，一个头发花 白、戴着老花镜、身材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看到老刀，脚步顿住，镜片后的眼睛猛地睁大，随即又迅速恢复平静，但嘴唇不易察觉地抿紧了一下。
“小陈，没事，我认识。老……刀，进来吧。”中年男人——老刀的直属上线，市局负责特殊外勤的萧副局长。
老刀对年轻女警员点了点头，跟着萧局进了里间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目光和声音。
办公室不大，却堆满了文件和档案盒，唯一宽敞的地方是窗前一张老旧的木质办公桌。萧局走到桌后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后拿起保温杯，慢吞吞地喝了口茶。
老刀坐下，腰背习惯性地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他，
萧局放下杯子，这才仔细地看着老刀。“回来了。”
“嗯，回来了。”老刀回答，声音有些沙哑。
“那边的行动，我也听上面说了，这些年辛苦你了。”又是一阵沉默，良久，萧局轻声说道，“没想到我们筹划了这么久，竟然被他们先给一锅端了。”
“呵呵，这不挺好嘛！我也终于可以穿会我的衣服走在阳光下了。”
萧局听到老刀那带着点自嘲的话语，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他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开口：
“能走在阳光下，是好事。不过，”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老刀略显憔悴的脸上，“在那之前，得先确保你没留下什么后遗症，要不然不好给家里交代。”
他按下了办公桌下的电话，对着话筒简短说道：“让医务处的王主任准备好，再通知一下三组的林峰，带着记录仪过来。”
说完，他重新看向老刀，语气不容置疑：“不急在这一两天。你先去后面大楼的医务处，做个全面的检查，王主任是这方面的专家，也是信得过的人……我知道你们讨厌这个程序，但这是规定，也是为了你们好。”
老刀点了点头。毕竟这是标准流程，他也没什么可说的。“在那边，每天都得把自己当成另一个讨厌的人，时间长了，有时候半夜醒来，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确实是需要……缓缓。”
萧局点点头，“局里给你批个长假，带薪的。你先陪陪家人，等调整过来后，可以随时过来上班。”
“谢谢领导。”老刀这次的道谢真诚了许多。
“还有件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李先生那边……给了我们每人一笔‘辛苦费’，有一千万。”
萧局眼神骤然一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看着老刀，等他说下去。
“钱……是通过电子账户，用的他们自己人的身份办的。并表示这笔钱完全由我们自己做主，”老刀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我……我不知道该不该拿，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上交？还是……”
萧局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陷入了沉思。李长庚……这个名字现在代表着太多东西，他既是一个私企老板，却又和高层关系密切，甚至参与了‘黑色长城’这样举国的计划…
“钱，你自己决定。”萧局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慎重，“从程序上讲，卧底期间的灰色收入，尤其是这种来源特殊、目的模糊的大额款项，原则上是需要上交并审查的。但这次情况……太特殊。李长庚不是一般的势力，他的‘馈赠’，处理起来很敏感。”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老刀的眼睛：“我的建议是，这笔钱，你先拿着，但不要过多动用，至少暂时不要。我会向省局做个报备，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到时候再说，能做到吗？”
老刀认真地听着，缓缓点头：“能。我明白。这笔钱……说实话，当时头一热就拿了，但也……确实能解决很多现实问题。我会按您说的做，先封存。”
“嗯。”萧局神色稍缓，“不过，我觉得最后问题不大。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局里是你的后盾。有任何情况，任何疑虑，随时联系我，24小时。”
“是。”老刀感到心头那块石头稍微松动了一些。
“好了，正式手续明天再来办，今天先回家。”萧局站起身，走到老刀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你这身收拾收拾，纹身去了，这些年，委屈你了，也辛苦你家妹子了。回去……好好跟她道个歉，多陪陪孩子。工作的事，以后再说。”
老刀鼻子有点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站起身，挺直腰板，向萧局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萧局回礼后，递给他一个钥匙：“去吧。我的车子就停在楼下，地址……还是老地方，你妻子一直没搬家，说怕你哪天回来找不着家。”
老刀接过那把还带着体温的车钥匙，金属的冰凉触感和他心中翻涌的热流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用力握了握钥匙，
“谢谢……局长。”声音哽咽，最终只是化作一句简单的感谢。
萧局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用眼神示意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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