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对方在等什么。
少年固然渴望血源灵蕈,却还不至于被贪婪彻底冲垮理智。
若裴炎不能给出合理解释,少年便有充足的理由怀疑这株灵蕈的真伪。
而如果这株血源灵蕈是真的,那对方为何不给自己的灵魂契约的异兽服用。
要知道这血源灵蕈对于异兽的血脉纯度的提升是何等重要,何况对方的异兽可是具有一丝金缕猿血脉的。
他并没有解释小金早就已经吞服了一株血源灵蕈,而且还已经完全消化。
而是一点一点,敛去了脸上最后一丝温度。
那张原本只是平静的面容,此刻冷了下来。
不是刻意制造的冷漠,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疏离与锋利。
他用冰冷的声音,说出了今夜最直接的一句话:
“若我能证明这株血源灵蕈为真,你愿用你的传承秘术与我交换吗?”
石洞内的温度仿佛凝滞。
少年张着嘴,喉咙里那半句没来得及出口的话,生生卡在半途。
他怔怔地看着裴炎,看着对方那张陡然冷峻的面孔,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头到尾,他都以为自己在与对方游刃有余的周旋。
但此刻他才惊觉,从头到尾,自己都处于绝对的被动局面。
对方每一步都算计好了。
问他的血脉,是为引出血源灵蕈。
展示金缕猿和对方的关系,是为铺垫裴炎对于作为异兽身份的它没有天然的敌意。
最后一句问话和骤然变冷的脸色,更是提醒少年目前自己所处的被动境地,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而自己呢?
不过是被这接二连三的意外冲击得自乱阵脚,心情也是从愤怒到惊疑,从惊疑到震撼,从震撼到现在——
现在,他竟然在认真地、控制不住地思考:如果这株血源灵蕈是真的,如果我真的用它提升了血脉纯度……
少年猛地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停止这个危险的念头。
但已经晚了。
渴望如同野草,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拔除。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胸膛起伏间,那株静静躺在玉盒中的五彩灵蕈仿佛化作一团火焰,灼烧着他的视线,也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太清楚血源灵蕈意味着什么了。
他的血脉纯度,在族中年轻一代已是翘楚。
正因如此,他才有资格修习那门传承秘术,才会在族中变故中被长老们合力施展固形之法,作为特定对象送出族群。
但也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翘楚”与“第一”之间的鸿沟。
族中与他血脉相近的嫡系,不止他一人。
若他日那几位同样天资卓绝的竞争者获得机缘,先他一步触碰更高层次的血脉界限,他如今的地位、资源、乃至未来可能得到的更大的好处,都将化为泡影。
而血源灵蕈……
以他目前的血脉纯度,若能服下此玄药,提纯幅度虽不及低纯度异兽那般脱胎换骨,却足以让他甩开所有同辈竞争者,有可能成为无可争议的第一顺位。
这个诱惑,太大了。
大到让他明知此刻应该义正词严地拒绝这个人类修士,但却偏偏说不出半个“不”字。
他沉默了很久。
裴炎并没有催促他,而是将玉盒盖轻轻合上,那五色光华被青玉阻隔,石洞内再次恢复昏暗。
少年此时却慢慢抬起头,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妥协的语气,问出了今晚最后一个问题:
“阁下……究竟为何要得到我族的传承秘术?”
他声音放得很低,没有了愤怒,没有了讥讽,甚至没有了先前强撑的傲气。
“这秘术,对你这只金缕猿幼崽无用。
对你人族修士,更是无用。
阁下费这许多周章,以血源灵蕈这等圣物相易,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是少年此刻最大的不解,也是他心底最后的心理防线。
若裴炎图谋此术是为了金缕猿,他可以直接拒绝——血脉隔离是铁律,即便金缕猿具有王族血脉,也绝无可能修习别族传承。
但若裴炎只是……
少年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期待怎样的回答。
裴炎看着他,良久不语。
然后,他说了一句平淡至极、几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回话:
“我对你们异兽族群的传承秘术很感兴趣,只想研究一番,并无他意。”
“研究”二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想去书阁翻阅一卷寻常典籍。
少年愣住了。
研究?
就这样?
他猜测对方可能会编造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会尽量打消自己的顾虑。
他甚至准备了如果对方强硬逼迫,自己该如何拖延、如何周旋、如何保住自己的传承秘术。
但对方说,只是想研究。
少年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尘泥、骨节分明的手。
那是化形后的人族少年之手,苍白,纤细,与他真实的、庞大的、充满力量的兽身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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