祷词结束,管叔向前一步。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声音清晰有力地传开:
“大周的将士们!尔等可还认得这牧野之地!”
声浪滚滚,周军阵中无数身躯微微一震。
“一年前,吾等追随武王,于此浴血,革除暴商,开创我大周煌煌基业!”
“彼时血气干云,天命昭昭!”
管叔挥臂,指向西方:“可如今!镐京城内,奸佞蔽日!”
“周公旦,假托摄政,囚禁王叔,擅权自专,变乱武王成法,意欲倾覆我大周江山!”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带着无尽的“痛心疾首”:“吾,文王血脉,天子至亲,岂能坐视宵小祸国?”
“今日于此,非为私利,实为清君侧,扶幼主,正我周室社稷!”
说到这里,管叔“锵”地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青铜剑,剑锋直刺阴霾天空:
“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尔等皆为先王百战精锐,忠勇之后,可愿随我,涤荡妖氛,还我大周朗朗乾坤!”
台下严整的周军方阵,如冰封的湖面被投入巨石。
一阵明显的骚动伴随着铠甲摩擦的哗啦声响起。
许多老兵的面容在寒风中抽搐,困惑、疑虑、以及对“扞卫周室”这一本能使命的响应交织在一起。
三监本部的一些心腹将领适时高呼:
“清君侧!正社稷!”
“清君侧!正社稷!”
周军方阵中,起初只是前排三监的心腹军官带头嘶喊。
随即如同燎原之火,迅速蔓延至整个军阵。
尤其是中军那些装备精良的老兵,他们或许对周公确有疑虑,或许更被“扞卫先王基业”、“忠君”的本能所驱动。
此刻在管叔极具煽动性的话语和同袍的呐喊中,热血上涌,压抑许久的情绪爆发出来。
戈矛顿地,盾牌拍击,汇成一片沉闷而充满力量的轰鸣,连呼啸的北风似乎都为之一滞。
尽管阵列中仍有部分人目光闪烁,满脸的困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滔天的声浪已足以显示军心已经被暂时煽动起来。
武王刚去世不到一年,年幼的天子就被周公这个“奸佞”给欺凌了?
此刻,在不少周军士卒的心中,周公无疑已经成了‘乱臣贼子’,镐京的周六师,俨然也成了‘叛军’。
管叔见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侧身向武庚示意,语气转为一种刻意的郑重与“感激”:
“今日,尤幸得商嗣武庚,深明大义,感念天下苍生,不忍见奸佞当道,愿率仁义之师,与我等共赴国难!”
“此乃昊天助我,正道不孤!”
轮到武庚了。
武庚沉默地迈步上前,面向台下那一片沉默的殷商军阵,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每一张或激动、或麻木、或茫然的脸。
“殷商的儿郎们!”
他抬手指向四周的冻土荒野:“我想你们之中的很多人,对这片土地并不陌生。”
“这里是牧野,这里流淌过我们父母兄弟最后的热血,埋葬着我大商最后的辉煌。”
“暴周夺我社稷,毁我宗庙,将我殷商子孙,或黜为奴仆,或徙于荒僻,视若猪狗!”
武庚猛地抽出腰间那柄形制古朴的商式青铜剑,寒光映着他眼中近乎疯狂的火光:
“今日,天赐良机,周人内乱,正是我等诛暴周,复故土之时!”
“殷商不灭,天授玄鸟!”
“复我衣冠,还我社稷!”
话音落下,殷商军阵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
“复国!!!”
“诛周!!!”
无数殷人士卒热泪盈眶,面孔扭曲,似乎要将数十年的屈辱与愤懑尽数吼出。
声势直达云霄,惊天动地。
这截然不同、甚至根本对立的呼喊,让周、商的士兵都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看向对面阵营的眼神充满了茫然与困惑。
周军阵中的应和声明显弱了下去,许多人面露愕然与不安。
双方截然不同,甚至是极为矛盾的誓师口号,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政治荒诞。
倒不是三监和武庚,意识不到彼此誓师内容的冲突。
而是他们也没办法,毕竟这场誓师,本就是一场面对多元受众的政治煽动。
对周人将士,三监需要喊“清君侧”,是为了让他们听得进去,为自己的倒戈找到道德借口。
对殷遗民,武庚喊“诛暴周”,是为了点燃他们的复国热情和历史仇恨,确保其战斗力。
对天下观望者,两种口号同时出现,虽说暴露了联盟的致命裂痕,但也展示了力量的广泛性。
想要给天下观望者一种感觉,似乎周人、殷人都反对周公,周公因为擅权自专,已经众叛亲离了。
这种公开的违和,意味着这场叛乱,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会是一场悲剧。
管叔振剑高呼:“国贼当道,天下共愤!”
“今日歃血为盟,戮力同心,共伐不义!”
“待功成之日,必不吝封赏,与诸士共享太平,重定山河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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