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打破了殿中的沉寂。
“臣资质愚浅......”
文臣行列中一人缓步而出。
此人年约四旬有余,身量修长,面容清癯,颌下蓄着短须,一双狭目沉稳而内敛,举止间透着一股文臣特有的从容气度。
他先朝姬掘突行了一礼,而后转向李枕,拱手道:
“李子之言,高屋建瓴(líng),切中肯綮(qìng)。”
“论内政,可安人心、聚民力、固君位。”
“论大义,伐戎报父仇、高举勤王之旗。”
“论利害,拥立新君、抢首功之臣。”
“论国策,则借王室东迁之势、顺理成章迁郑东土。”
“条分缕析,鞭辟入里。”
“无一字不是从郑国之利出发,无一言不是为郑国基业着想。”
“以勤王之义以安人心,以首功之实以固君位,以东迁之策以全社稷——”
“三者环环相扣,浑然一体。”
“无论是安内以聚民心,还是借勤王以图东迁,皆是经世致用之良策。”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语气不急不缓:
“然——”
“李子所言,皆基于一事。”
“便是郑国出兵之后,天下诸侯必会群起响应,一呼百诺,共击犬戎。”
“可李子应当知晓,犬戎铁骑数万,破镐京、弑天子,其锋之锐,天下皆知。”
“郑国虽强,举国之兵不过战车四百乘,甲徒两万。”
“我郑国便是举倾之兵,直面犬戎数万铁骑——”
“纵使郑军甲胄精良、士卒善战,胜算又有几何?”
“若其他诸侯果真如李子所言那般,闻风而动,合兵西进——”
“则犬戎纵强,亦难敌天下之师,郑国之险,自可化为勤王之首功。”
“此诚为上策,臣亦以为可行。”
“可若——”
他微微抬高了声音,目光直直落在李枕面上:
“天下诸侯,未如李子所想那般深明大义,同仇敌忾。”
“而是诸国各怀心思,人人皆想着以逸待劳,坐视他人与犬戎血战,己收其后功,又该如何?”
中年文士缓缓踱了两步,声音不高:
“天下诸侯,距关中远近不同,利害亦不相同。”
“万一人人都想做那最后出手收功之人,人人都想坐观成败、待时而动。”
“到那时,郑国一支孤军深入关中,面对数万犬戎铁骑,进不能战,退不能守,外无援兵,内无粮草。”
“岂非成了俎上之肉、釜中之鱼?”
“昔日武王伐纣,八百诸侯会盟孟津,不期而至者数不胜数。”
“那是因为商纣失德已极,天下苦之久矣,故而一呼百应。”
“可今日之势,与当年不同。”
“天子失德,宠妾灭妻,废嫡立庶,烽火戏诸侯,已失天下人心。”
“这才导致而今天子虽蒙难,诸侯却各怀观望。”
“肯真心实意出兵的,能有几家?”
“若人人都存着待我郑国与犬戎拼得两败俱伤,再出兵收拾残局的心思——”
“届时郑国又当何以自处?”
“更有甚者——”
“或有诸侯以为,郑国若亡于犬戎之手,则郑之疆土、郑之民庶,皆可入我囊中。”
“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之事,此亦乱世之常态。”
“郑国一旦倾国而出,后方空虚,若遭人趁虚而入——”
“前有犬戎虎狼,后有诸侯暗算,郑国便是腹背受敌,进退无据。”
中年文士停下脚步,转向李枕,拱手一礼:
“敢问李子——”
“诸侯之心,难测如渊。”
“你又能如何保证,郑国举义旗于前,天下诸侯必应之于后。”
“而非——坐视郑国独抗犬戎,收渔人之利于后?”
此言一出,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姬掘突端坐于君位之上,面色沉凝,未置可否。
但他的目光,却落在了李枕的身上,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一个能让他信服的回答。
李枕听罢,微微颔首。
扫了一眼此人方才的站位,以及对方身上的朝服,腰间佩玉、手中的笏板。
这才不慌不忙地冲着中年文士拱手一礼,微微一笑:
“敢问这位大夫尊讳?供职何秩?”
上一世作为这个时代的顶级贵族,李枕自然一眼就能看出对方大夫的身份。
诸侯国的朝堂之上,只有卿、大夫、士能登堂议事。
官员上朝统一穿皮弁朝服,腰间佩玉、手持笏板。
士的玉饰规格较低,大夫、卿玉饰更华贵,一眼能区分开士与大夫层级。
朝堂有固定次序,堂上立位分三档。
卿居前、大夫居中、士列于后。
能主动出列、当众质询同僚观点的人,绝不会是地位低微的士,基本可判定为大夫及以上。
这个时期,士极少在大朝会上主动站出来反驳、请教朝中重臣。
公开辩论是大夫、卿的权责。
中年文士拱手:“关其思,忝为郑国中大夫,专职随君谋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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