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眉头慢慢皱起来，又缓缓舒展开。
他看了大半辈子书画，光《兰亭序》的摹本，他在故宫博物院的库房里就反反复复上手过不知多少回。神龙本、天历本、米芾诗题本，每一本的每一处细节，别说烂熟于心了，他甚至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一撇一捺的味道。
眼前这幅宋代的摹本，建模的确精细，还原度非常高。
他方才从笔法结构看到墨色层次，又从印章钤盖位置看到纸张纹路，心中已有判断，但一直没想好该怎么用一句话去概括它。然而此刻，眼前的这位年轻人，短短一句话忽然就像一把钥匙，把他心里那些零散的感受全部串了起来。
通透，沉郁，有王羲之的骨，却有苏轼的神。
刘重峰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又默念了几遍，越品越觉得贴切。
脑海中，上午那尊银鎏金凤冠再次一闪而过。
这一刻，刘重峰心中对陈默的认可彻底落地，再无半分疑虑。上午的翟冠捡漏是眼力过人，此刻一针见血的点评，便是实打实的深厚底蕴与超凡悟性，这陈默的造诣，早已远超圈内绝大多数资深藏家。
再回想，马末都这老家伙先前口中说的那些宛若不要钱似的赞誉，一点儿都没夸张，甚至还有些含蓄了。
“陈小友这话说得精当。”刘重峰开口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同行之间才有的坦诚，“我刚才看的时候，一直在琢磨该怎么描述这幅摹本的气韵。你这一句话，比我琢磨了半天更到位。”
马末都听了，哈哈一笑，扭头冲着刘重峰挤挤眼：“我说什么来着？我推荐的人，能差？”
刘重峰没理他，而是对陈默继续说：“我在故宫待了三十多年，三大唐本我闭着眼睛都能描出轮廓来。但说实话，眼前这幅宋摹本，从表现力上来说，并不比那三大本逊色。苏轼当年临这帖的时候，正是乌台诗案之后贬居黄州的岁月，心境压抑却又有一种说不清的通透感。他把自己的那种味道，融进去了。”
说到这里，陈默脑海中也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便下意识的接了话：“所以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临摹了。王羲之作《兰亭序》是在永和九年暮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兴致最高时一挥而就。苏轼临它的时候，心境全然不同，一个是在盛世之中畅饮作乐，一个是在困顿之中借古人之笔浇胸中块垒。同样的一篇文章，写出来的味道，自然而然就变了。”
刘老研究员眼睛越说越亮：“所以他临出来的这卷，与其说是《兰亭序》的摹本，不如说是他借《兰亭序》作了一幅自己的心境图。笔法上追魏晋，神韵里全是宋人的气息。”
...
交流越来越深入，马末都也听得连连点头。
他手指在膝盖上敲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敲动的手指顿住了，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等等，”他直起身子，目光重新落到屏幕上那方“雪堂”印上。
“我刚才光顾着聊艺术性了，差点忽略了一个事儿。苏东坡存世的真迹，前前后后有记录的也就七十多件，你们都知道吧？这七十多件里，用‘雪堂’这方印的，据我所知只有一件，就是他那篇《雪堂记》。其他要么是他自己的字，也就是‘子瞻’，要么则是‘东坡居士’，偶尔有几件用‘老泉山人’或者‘眉山苏轼’——但‘雪堂’这方印，几乎就没在别的作品上出现过。可偏偏那《雪堂记》的真迹传下来的还是一本残卷。”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就是说，眼前这件摹本，很有可能是他苏东坡传世真迹当中，带有‘雪堂’印的唯一品相完好的孤本！”
听到这话，
几人皆是微微沉默。
马末都再次感慨：“如若真是如此，其珍稀性还能再上一个档次，等明天开拍的时候，到时候的价格可能会令人大吃一惊啊。在某些特定的藏家眼里，它甚至要比唐摹本更有吸引力。”
“的确。”
....
站在后方的林秋宇竖着耳朵听完全程对话，脸上满是茫然和懵逼。
这几位大佬交谈的内容赫然是有些高端了。
什么书圣风骨，什么唐宋气魄......他咋一点儿都没感受到呢？
笔墨气韵、心境风骨、古今差异这些东西，于他而言已经有些挺天书的感觉了。
林秋宇挠了挠头，满心都是疑惑。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刚才他们讨论的都是这幅摹本的价值、气韵、笔法，没有一个人质疑过它的真伪。
按理来说，古玩行交易，真伪永远是第一要务，尤其是这种天价传世名帖，造假横行、赝品遍地，任何藏家第一时间都会先辨真假，再谈价值。可从进场到现在，包括马末都、刘重峰两位大佬在内，所有人都默认这件藏品是真品，没有半分质疑。
哪怕他知道顶级拍卖行的核心拍品赝品概率极低，但凡事皆有例外，为何所有人都如此笃定？
满心疑惑压不住，林秋宇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马爷爷，刘老，我有个问题想问一下。为什么你们一点儿都不怀疑这幅兰亭摹本是假的啊？古玩行不都先辨真伪吗？万一呢？万一是后人仿的呢？”
他这话一出口，马末都先是一愣，随即乐了，扭头对刘重峰说：“老刘，这块你是最权威的，你给这小子解释解释。”
刘重峰也笑了，倒也没反驳，摇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后才不紧不慢地对林秋宇说：
“古玩鉴定不是靠‘万一’来推断的。你看这上面的收藏脉络——苏轼自己盖了雪堂印，后来南宋入了贾似道的府库，有他的藏印。元朝被赵孟頫收藏过，有题跋。明代到了项元汴手里，天籁阁的印也在。清代又进了内府，乾隆的印章你都看到了。这一串传承连下来，每一个节点都有实物证据对应，你要伪造这么一条完整的链条，得把每个环节的印章、题跋、纸张、墨色都做到天衣无缝，这其实是很有难度的。更何况上面还有米芾那六方玉印收尾，在兰亭序摹本收藏这一块，他本身就是权威，所以说这套印只要是真的，就等于盖了个免检章。”
林秋宇愣了愣：“所以从看到那六方印开始，就已经能确定是真的了？”
“基本上可以这么说。”刘重峰笑呵呵地点头，随后指着放在一旁的那一沓材料：“至于说这六方印到底是真是假......那就要看这些检测机构以及那些给这幅摹本做背书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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