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广场的地砖还带着湿气，血迹边缘已然发暗，几道裂痕从阵眼中心辐射而出，如同干涸的河床。云逸未曾移动，脚底踩着一块半碎的灵石残片，左耳那粒朱砂痣在夜风中微微一颤。他低头看了眼虎口，布条刚刚缠好，渗出的血已将边角染成褐色。
执事团仍在收尾。两人抬着断裂的符柱往授法阁后院去，拐过墙角时碰上了石阶，断面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云逸听见了，却未抬头，只是将手中那截断斧柄往地上一顿，青砖被划开一道白痕。
“东侧缺口补位最快的，是第三队。”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场中能听见的人都顿了一下，“李七安排的轮岗位置没错，可你们接应时慢了半息——不是人没到，是信号传岔了。”
一名披甲汉子从西边快步走来，肩甲歪斜，脸上沾着灰土。他是执事之一，姓赵，早年曾在边关征战，惯用旗语指挥。他在云逸两步外站定，抱拳道：“属下见火光闪了三下，以为是预警升级。”
“那是备用阵眼炸裂的反光。”云逸用斧柄指向南门方向，“火光一闪为警戒，两闪为合围，三闪为撤退。你记混了。”
赵执事脸色一僵，未作辩解，只道：“是我疏忽。”
云逸不再追问，转而问：“南门备用阵眼激活延迟多久？”
“两息。”旁边有人答。是个年轻弟子，负责灵流监测，手还在抖，话却说得清楚，“切换灵石时，导脉卡了一瞬。我们……临时换了品阶更高的，才稳住。”
云逸点头，蹲下身，用斧柄在刚才划出的白线上补了个点。“记下来。下次换石，提前十息预热导槽。别等战起才想起。”
他说完，扫视一圈。陆续又有六人聚拢过来，皆为各岗执事或小队长，身上或多或少带伤。无人言语，也无人坐下。他们知道这是要复盘，也明白此事不可言累。
“现在，每人认一个错。”云逸站起身，木剑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轻轻敲了敲地面，“不提他人，只说你自己。哪一步，能更快半息。”
无人立刻开口。风掠过广场，卷起尘灰，打着旋儿。
“我。”北位守军首领率先出声，四十上下，满脸刀疤，“调防时灵力断续。我怕压不住阵型，收得太紧，反而拖了节奏。”
云逸看着他：“下次呢？”
“松一半，让后队顶上，我只控节点。”
“行。”云逸在图上标了个叉，“记进操典。明早所有人重背一遍信号规则，漏一条的，去挖三天符沟。”
话音落下，又静了几息。接着第二人开口，随后第三人。有人承认反应迟钝，有人自认判断失误，还有一人坦言慌神，本该传令却愣在原地三息。
云逸听着，每听一句，便在图上划一笔。不记姓名，只标位置与问题。待七人说完，地上那张简图已密密麻麻布满标记。
“没有谁全对。”他最后说道，“也没有谁该死。我们活下来，是因为有人快了那半息，也因有人撑住了那一瞬。但下一次，敌人不会只劈一斧。”
他顿了顿，将木剑插入砖缝，双手按在上面：“所以，现在练。”
七人立刻依序站定，依照方才指出的问题，重新演练补位流程。云逸立于旁侧，看手势、听指令、查灵流衔接。何处迟缓，他便轻敲剑身；何处错乱，他即喊停。
一次不行，便两次。两息的延迟，硬是被压到了一息。
子夜将至，授法阁前廊燃起三盏蓝焰灯，火苗稳定，映照地上摊开的阵图。云逸坐在案边，面前摆着白日所用的木剑。他取来小刀，削下三片薄木，分别刻上“东”“南”“北”，置于灯上。
火光映着木片，热气升腾，带动木片微微晃动。
“看好了。”他对围坐的执事们道，“若南灯熄，哪片先动？”
众人凝神注视。风自北而来，吹得北灯火焰偏斜，木片轻颤。片刻后，一人道：“北片先应，因风向未变。”
云逸点头，取下背片，在背面刻下一组符纹。“传讯不用人跑，改用阵势联动。南区失联，北区自动触发预警，中间省去三人反应时间。”
他又指东片：“东侧哨点太靠前，一旦被破，后续无援。明日始，加设双层隐哨，间距三十步，互为眼线。”
说着，他命人取来阵眼残片。七块碎片拼合，裂痕交错。他指尖沿其中两道细纹滑过，停在交汇处。
“此处。”他说，“回流阻塞点一致，说明灵力走向有共性缺陷。不能再靠单脉传输，须改双脉冗余——一为主供，一为备份，断一头，另一头即刻接续。”
有人问：“如何布设？”
“你们画草图。”云逸将残片推过去，“限明日辰时前交。三人一组，联合绘图，我亲自审阅。不合格者，重来。”
廊下归于沉寂。有人低头记录，有人盯着残片思索。云逸不再言语，只将木剑横置膝上，手指轻轻摩挲剑身那道斧痕。
寅初，授法阁顶层。窗扉敞开，天色将明未明，风中仍携夜寒。云逸未居主位，而是请三位老执事围案而坐。他自己立于窗边，青衫垂落，左耳微光隐约可见。
桌上铺着阵图，木剑置于中央。
“这一劈，我挡下了。”他指着南门位置，“但你们须想清楚——若当时阵眼偏了三寸，或灵石品阶低了半等，我便挡不住。”
三人抬眼望他。
“我不是神仙。”他继续道，“我也只有这副身躯，这具残缺灵根。我能站在此处，是因为你们每一个人都未曾从自己的位置上退下。”
他从布囊中倒出十七颗凝固的灵力结晶，晶莹剔透，每一颗都泛着不同强度的光。
“这是今日战时各岗位灵力波动的峰值具象化。”他逐一递出，“你们握着它，便握住了自己那一息的力量。联盟并非靠我一人支撑，而是靠你们每一息都站得稳。”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窗边。
天光渐亮，洒落在他背上。蓝焰灯仍在燃烧，映着案上未收的图卷，三枚结晶静静躺在木片之侧。
窗外，北林方向，晨雾尚未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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