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一百八十个持弓的银甲武士纹丝不动。
它们悬浮在一百米的空中，围成一个完美的圆，将整座府邸罩在下面。
金弓拉满，银弹上弦，弹丸如雨。
每一次齐射，一百八十道银光从四面八方射向府邸内部，像一百八十根织布的梭子，在建筑之间来回穿梭。
弹丸落处，偶尔有惨叫声拔高一个调，然后迅速被淹没在更大的混乱中。
府邸内部开始有高手冲出来。
从屋顶、从窗户、从一切可以冲天而起的地方。
第一波是三道人影，第二波是五道，第三波是七道，每个人的身上都缠绕着水蓝色的灵光。
他们不理会那些银甲武士，径直朝最高处的杨天牧冲去，像一群逆流而上的鱼，想要咬住站在瀑布顶端的那个人。
杨天牧没有动。
他悬停在一百米的高空，金光笼罩全身，眉心晶石的光华冷冽如刀。
他看着那些从府邸各处飞起的潮汐族高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右手轻轻一指。
九十名持弓的银甲武士同时偏转身体，齐刷刷地朝向那群冲天而起的反击者。
拉弓、上弹、瞄准——动作整齐得像同一台机器的九十套复制品，没有半点多余的晃动。
弦响如一声。
九十道银光从圆环的三百六十度角同时射出，每一枚银弹都精准地锁定了自己的目标，在夕阳的金红色光芒中拖出九十条笔直的、致命的银线。
那些刚从屋顶和窗户冲出来的潮汐族高手甚至来不及看清弹道的轨迹，银弹已经砸进了他们的身体。
鲜血在空中炸开，像一朵朵红色的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刺目。
十五道人影在不到十息的时间里被击溃了大半，残肢断臂从空中坠落，砸在府邸的屋顶上，瓦片碎裂，扬起一片灰白色的粉尘。
但有两道身影活了下来。
他们用同伴的尸体做盾牌。不是一具，是连续换了好几具。
第一个同伴被银弹打穿，他们抓住尸体挡在身前，银弹钉进尸体，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尸体被打烂了，扔掉，抓住下一具。
一路上升，一路换，像两只在尸山血海中攀爬的蚂蚁，每一步都踩在同伴的血肉上。
当同伴全部死绝，其中一人的身体像被充了气一样膨胀、变形、失去人形。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直径超过五米的、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水母状生物。
伞盖一开一合，像一朵在风中盛开的花，柔软而决绝。
水母的胶质身体挡住了射向另一人的银弹。
弹丸嵌进胶质，炸开一个个拳头大的窟窿，蓝色的体液从窟窿里汩汩流出，在夕阳中闪着冷光。水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但它没有缩小，没有后退，反而撑得更大了，像一面用自己的血肉撑开的盾牌。
银弹穿过水母的身体，速度减了大半，轨迹也偏了。
另一人左肩中了一弹，右腿中了一弹，肋下中了一弹，鲜血从三个弹孔里同时涌出，在空中拖出三条细细的血线。
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口，没有止血，没有减速。
竖瞳死死地盯着百米高空那个金色的身影，像一条被鱼叉刺穿了身体却还在往前冲的鲨鱼。
水母在他身后被打穿了。
伞盖炸开，胶质碎片四溅，同伴的残躯从碎片的缝隙中坠落。
他没有回头。
他终于冲进了二十米的范围。
九十把金弓的弹道在这个距离上已经失去了角度优势，银弹从他身边擦过，带着灼热的气浪，烧焦了他脸上残存的几片鳞片。
他没有躲，也不需要躲了。
“塞尼奥尔家族！”他嘶吼着，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沫和碎肉，“永存——！”
他没有喊完。
他的身体在燃烧，化作一条透明的鲨鱼魂体——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一次使用这种天赋力量，因为使用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会再活着。
鲨鱼魂体从原地射出，速度快得连银弹都追不上，笔直地、决绝地、不可阻挡地冲向杨天牧。
杨天牧悬停在空中，金光笼罩全身，看着那道鲨鱼形魂光扑面而来。
他没有后退，他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些——智慧生灵的死亡冲锋，必须带有敬意。
“身化魂体，同归于尽？”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穿透了战场上的嘈杂，“你想多了。”
眉心晶石炸出一道金光，比太阳更亮，比闪电更快，精准地照在鲨鱼魂光上。
“洞真神眼·溯源。”
金光所至，现实回溯。
燃烧的魂光被硬生生回溯成血肉之躯——鳞片、骨骼、肌肉、内脏，一切在零点几息之间重新拼合。
那个潮汐族强者重现于空中，竖瞳里的疯狂还未散去，嘴角的嘶吼还未收拢，但他已经不再是魂体，而是一个浑身是血、伤痕累累、力气耗尽的塞尼奥尔家族的末路强者。
他愣了一瞬。
那一瞬足够杨天牧出枪。
长枪借着老者前冲的惯性，从头顶劈下，枪刃划过颅顶、鼻梁、下巴、胸口，将整具身体一分为二。
两半尸体从空中坠落，鲜血洒了一路，落在府邸的屋顶上，落在广场的尸体堆上，落在那只水母残骸散落的胶质碎片上。
这惨烈的一幕，让战场寂静了一瞬间，然后，海边传来了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府邸方向传来的，而是从海湾——从府邸背靠的那片被高墙圈起来的私家海滩。
低沉、悠长、像巨轮汽笛，又像某种古老的、沉睡在深渊里的东西被惊醒了。
声音穿透海水、穿透空气、穿透墙壁和窗户，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不是刺耳，而是沉重，沉重得像一座山压在胸口。
影子偏头看向海湾。
那片深蓝色的海水正在翻涌，一头庞然大物现出身形。
最先露出水面的是它的头部——巨大、光滑、呈椭圆形，暗紫色的皮肤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头部两侧各有一只磨盘大小的眼睛，瞳孔是横着的长方形，里面倒映着悬停在空中、浑身散发着金光的杨天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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