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人抬起右手——如果那团浆液凝成的、没有手指的、像棍子一样的凸起可以被称作“右手”的话。
一滴暗红色的血液从指尖分离出来，悬在空中，像一颗被凝固的雨滴。血滴缓缓旋转，表面泛起细密的波纹，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孕育。
格温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他知道那滴血意味着什么。他没有躲，没有求饶，他只是把腰挺得更直了一些，膝盖跪得更稳了一些，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血滴从空中飞射而下，落在格温的眉心上。
格温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脊椎从后颈开始一节一节地弓起，拳头攥紧，指甲嵌进了掌心。
那滴血在他眉心的皮肤上迅速扩散开来，像无数条细小的、看不见的蛇钻进了他的皮肤下面。
暗红色的纹路从他的后颈向四周蔓延，爬上头皮，爬过耳廓，爬过脸颊……爬过每一寸皮肤。
纹路所过之处，皮肤开始起泡，从真皮层开始分离、液化、与下面的肌肉和脂肪剥离开来。
皮肤的表面变得松软，像被水泡过的纸，格温的皮肤开始脱落。
最先掉的是头皮。头发连着头皮一起从颅顶滑落……从上到下，从前到后，从内到外，全身的皮肤像一件被脱下来的连体衣，一片一片地剥离、滑落、堆叠在脚下。
格温跪在一堆湿漉漉的、暗红色的、还在微微冒热气的皮肤里，像一尊被剥了壳的、还没有来得及上釉的红色泥胎。
他全身颤抖着，却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这是对你的惩罚。”血人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管好你的嘴。下次，就不只是剥皮了。”
格温的头低了下去，没有皮肤的颈椎在弯曲时渗出不少的血水。
他的声音从没有嘴唇的嘴里挤出来，带着漏风的、含混的、像是在水里说话一样的气音：“是……属下……领罚……”
血人没有再看他。
它转过身，面向密室门口，面朝那个还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的文若谦。
它的身体从池面上飘过去，悬停在文若谦面前，低头俯视着他。
“那个谁——姓文，叫什么来着？”
文若谦的双手从脸上放下来，露出一张布满焦黑疤痕的、还在往外渗血的面孔。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颤抖：“属下……文若谦……”
“嗯？”血人不在意的挥了挥手，说道：“去查清楚刚刚当上苏醒管家那个人的一切。姓名，年龄，籍贯，家庭背景，社会关系，饮食习惯，睡觉姿势——所有的一切。一个月内，我要你把他查个底掉。”
文若谦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属下……遵命……”
血液人形又转向格温。它的身体在池面上缓缓旋转，浆液表面泛起细密的波纹。“格温。”
格温抬起头，那张没有皮的脸上，眼球在眼眶里转动，瞳孔聚焦在血液人形的方向。“在……”
“一个月内，你就在这里学会神教的‘血祭换皮大法’，一切消耗我会派人带来的。”它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用文若谦查到的资料，变成那个管家的样子，到苏醒的身边去，这次不要再失败了。”
“两个任务。第一，查清楚苏醒到底有没有大秘密、大机缘。第二，盯紧他五脏灵根法的修炼进度。”
“如果他身怀大秘密、大机缘——找出那个秘密。不管是什么，功法、法器、灵药、还是什么别的。”
它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如果他没有大秘密，又练不成五脏五行灵根法——那就不要浪费时间了。趁早把他弄回来，炼成血器，做我神教的大血包。”
格温的头再次低了下去。“属下……明白……”
血液人形的身体开始颤动，它要走了，它已经在这里待了太久，消耗了太多能量。
它不能再维持这个形态了。“记住，一个月内，你们必须安全地混到苏醒的身边，否则……”
“噗”的一声，血人崩散开来，落回池中，溅起一圈细碎的涟漪。
血人消失后，格温立即从那堆湿漉漉的、还在冒热气的皮肤里窜了出来，跳进血池，立刻盘腿坐了下来。
血液慢慢覆盖他的全身，那些被剥去皮肤后裸露在外的肌肉停止颤抖，被剥皮的剧痛开始缓解。
他的眼球在裸露的眼眶里转动，瞳孔聚焦在密室门口那个还跪在地上的、满脸是血的身影。
“文若谦。”
文若谦的身体猛地一颤。“上……上使……”
“两个要求。”格温很是有些艰难地开口，“你听着。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一，每天，一个成年男人，一个成年女人。要活的，要新鲜的，要在他们断气之前把血抽出来，送到密室里来，我需要恢复。”
“教主不是说，你的消耗有人送来吗？邻关城就这么大，每天一男一女，万一……”文若谦心里骂娘，自己还要修炼呢，这不是难为他嘛。
“嗯！”格温轻哼一声，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文若谦却仿佛被人重击一拳，口中都喷出了血。“你不知道去别的城市找点血食吗？”
“属下……遵命……”，文若谦挨了打，只能认命。
“第二。”格温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文若谦一个人能听见，“我的妻子和女儿，需要你安排离开邻关城。”
文若谦猛地抬起头，竖瞳里的恐惧变成了困惑。“上使……您的意思是……”
“艾利克是我的假身份。但妻子和女儿是真的。”格温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属于命令、不属于愤怒、不属于冷漠的东西。
“她们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她们一直以为我是个管家，以为我是她们的丈夫、父亲。……”
“总之，你给我安排好了，这个人情我认。”格温最后补充了一句：“做的漂亮一些，不要引起怀疑，我总觉得苏醒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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