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米利奥·罗哈斯的童年,是在盗贼领地那片荒蛮破败的土地上扎下根的。记忆里的风永远裹着尘土与马粪的味道,破旧的木屋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夜晚总能听到醉汉的叫嚣和枪支走火的闷响——那是哮狼帮盘踞的年代,也是他父母一生都不愿多提的噩梦。他至今还记得,那年他才六岁,个子刚够到木屋的窗台,亲眼看着范德林德家族的骑手们踏着尘土而来,枪声撕裂了盗贼领地的死寂,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曾经不可一世的哮狼帮成员,要么倒在枪下,要么狼狈逃窜,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力量”,也第一次见到父母脸上混杂着恐惧与解脱的神情。
随着年岁渐长,那些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埃米利奥终于读懂了父母提起哮狼帮时,眼底那深入骨髓的恨意——那不是凭空而来的怨怼,是被欺骗、被压榨、被剥夺一切后的绝望嘶吼。当年,哮狼帮的人披着“反抗白人歧视”的外衣,带着廉价的许诺和冰冷的枪支,在墨西哥移民聚居的地方游荡,他们用花言巧语哄骗那些渴望摆脱苦难的族人,又用武力胁迫那些犹豫不前的百姓,硬生生将一大批像他父母一样的底层墨西哥人,拖进了罪恶的泥潭。
可所谓的“反抗”,从来都是亡命徒的借口。哮狼帮的头目们住着宽敞的帐篷,喝着最烈的威士忌,嚼着鲜嫩的牛肉,而被他们裹挟的族人,却成了最廉价的炮灰和最易掠夺的对象。埃米利奥的父亲,那段日子里几乎没有合眼的时间,白天要给帮派守着营地的大门,忍受着刺骨的寒风或毒辣的烈日,傍晚要撑着破旧的木船,在湍急的河流里运货,稍有不慎就会被急流卷走,或是被帮派的人打骂。即便如此,他们一家也填不饱肚子,父亲只能趁着深夜,偷偷揣着渔网溜到河边,在漆黑的夜色里摸索着捕鱼,生怕被帮派的人发现,稍有差池,就是杀身之祸。
直到范德林德家族击溃了哮狼帮,那片压在他们头顶的阴霾,才终于散去。可苦难并没有立刻结束,父亲因为曾被迫给哮狼帮做事,被戴上了沉重的脚镣,辗转来到麦克法兰牧场做最底层的帮工,铲牛粪、喂牲畜、修围栏,每一样都是最苦最累的活计,脚镣磨破了脚踝,渗出血水,他也不敢有半句怨言。而母亲,则在牧场的奶牛场里做挤奶工,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双手被冰冷的牛奶泡得红肿开裂,却依旧咬牙坚持。
天可怜见,即便日子依旧清苦,他们一家却再也没有尝过挨饿的滋味。埃米利奥还记得,小时候的自己,面黄肌瘦,脑袋大身子小,身上裹着不合身的破旧布料,连双完整的鞋子都没有,牧场里的人私下里都叫他“小墨西哥”,唯有芬恩先生,当着所有人的面,笑着给了他萝卜头这个昵称,却没有半分嘲讽。是的,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芬恩先生,那个满头红发、衣着体面的男人,在一群粗糙的牧场工人里,像一团耀眼的火焰,哪怕只是匆匆一面,也让他记了一辈子。
那天的阳光格外刺眼,埃米利奥正缩在牧场的墙角,啃着一块干硬的面包,芬恩先生就那样走了过来。他弯下腰,目光落在埃米利奥单薄的身上,语气里满是怜惜:“哦!瞧瞧这个可怜的萝卜头吧!这明显是营养不良的结果!嘿!至少该给他换身衣服、穿双鞋啊!在牧场的孩子,不该是这个模样。”
一旁的牧场管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搓着手低声解释:“芬恩先生,他的父亲是墨西哥人,曾经跟哮狼帮混过……我们也是怕……”
“得了吧,先生!”芬恩先生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却又藏着悲悯,“他的父亲但凡真的抢劫过、作恶过,他也不至于饿成这个样子,连块像样的面包都吃不上。告诉我,他父亲现在在做什么?”
管事连忙拿出随身携带的本子,飞快地翻了几页,低声回道:“罗哈斯,现在在铲牛粪,还带着脚镣……”
芬恩先生耸了耸肩,语气笃定而温和:“要相信,一个有老婆、有孩子的男人,心里总有牵挂,总有软肋。我建议你,解开他的脚镣,按天给他支付薪水。相信我,先生,但凡能有尊严地活着,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没有人愿意铤而走险,没有人愿意再回到过去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里。”
那段对话,就发生在埃米利奥的眼前,一字一句,他记了十几年,刻在了骨子里。因为从那天起,他们一家,终于摆脱了“难民”“奴隶”“囚犯”的标签,他的父亲,成了牧场里一名真正的临时工,有薪水,有尊严,不用再被人另眼相看,不用再偷偷摸摸地谋生。
那天晚上,父亲拿着生平第一份薪水——五十美分,还有牧场配发的、干净整洁的工作服,以及几罐作为“补贴”的牛肉罐头,回到了家里。灯光下,父亲和母亲紧紧抱在一起,压抑的哭声在狭小的木屋里回荡,那不是悲伤的泪,是解脱的泪,是喜悦的泪,是看到希望的泪。埃米利奥站在一旁,看着父母颤抖的肩膀,看着那几罐散发着肉香的罐头,第一次明白了两个词的含义——一个叫希望,一个叫尊严。那是他童年里,最温暖、最明亮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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