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苏美洋的高射炮到底有多少,连姜登选自己都说不出一个准数。
四座炮厂的产能,加上苏联远东志愿兵团原来的装备,再加上战前从欧洲紧急调运的那批博福斯——所有的数字都是机密,只有郭松龄和楚中天知道准确的总数,姜登选只知道一个模糊的范围,那个范围大到让他自己都失眠了两夜。
那些飞机刚刚贴近苏美洋,整个城市就像一朵被点燃的烟花。别人高射炮打飞机,都是一条线追着飞机打,弹道在夜空里划出一条细长的弧线。
苏美洋不是。它的线太多,多到从地面上升起来像一个倒扣的火网,每一道火光都在往上窜,交叉、重叠、密密麻麻,把整个苏美洋的夜空织成了一张烧红的铁丝网。有新的弹道线撞进网里,就有新的弹道线从城市的另一端补上来,周而复始。
飞行员连俯冲的角度都找不到,机翼刚压下去,左舷就挨了一串40mm炮弹,右发动机冒了烟,拖着黑尾巴就往南逃。损失了三四架飞机之后,航空兵直接撤了。
一架九三式轻型轰炸机是飞回去的,飞回去的时候左侧机翼上数出了十一个弹孔,方向舵被打掉了一个角,尾轮被打飞了,落地的时候在跑道上蹦了两下才停稳。
飞行员跳下座舱,没有走向休息室,直接坐在跑道边上,两条腿伸得笔直,后背靠着还在发烫的机轮。
地勤跑过来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去叼在嘴里,划火柴的时候手还在抖,火柴头擦了三下才点着。
地勤问他苏美洋那边什么情况。他吸了两口烟,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指头,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是从喉咙口挤出来的半口气,然后说:“别去了。”
他找不到更准确的词——他觉得那不是高射炮,是有人用炮弹在天上织了一块地毯,一块燃烧的、密不透风的地毯。
他后半夜没睡着,坐在营房门口反复回想那片火网的形状,最后在飞行日志上画了一团黑色的、密密麻麻的交叉线,旁边只写了两个字:火网。
他的飞行日志后来被情报官收走,送到了板垣手上。板垣看着那团乱麻一样的线条,把那页纸折好压在望远镜下面,一句话都没说。
板垣又骂了一个点儿,然后开始揪自己头发。他不是没头发,是揪得太狠,发际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后退,从额头一直退到天灵盖,参谋们在私下里悄悄打赌他哪一天会彻底秃顶。
撤退?堂堂大日本帝国的精锐,跑到城下挨了一顿炮弹之后直接撤?是好这口儿还是怎么滴?丢不起那个人。
即使板垣丢得起,陆军总部也丢不起。关键是,总部会把这口黑锅死死扣在他脑袋上,抠都抠不掉那种。
他知道军部那些老对头们正在等着他的战报——不是等他赢,是等他输。
他只要敢撤,第二天东京的报纸就会把“关东军在苏美洋城下不战而退”的消息印成号外,他的军衔、职务、十几年攒下来的所有资历,全得折在这片草甸子上。所以不能撤,死也不能撤。
袁大辈儿的办公室里,楚中天冲着观战的陆景澄招呼:“哎!老陆老陆,你快来看看——那片儿炸完之后,是不是变成良田了?”
陆景澄凑到目镜上看了一会儿,倒吸了一口凉气。
城南的荒原表层荒草全炸成碎渣、灰烬,直接当了有机肥。冻土被反复炸碎、翻松,硬邦邦的生土直接炸成细松土,高低起伏、坑洼不平的地面全被爆炸抹平了。
地下草根、草根层全炸烂,不用犁、不用耙,天然深耕。沼泽里的积水被冲击波震得蒸发、崩干,烂泥洼直接被炸成干土平地。他从目镜里抬起头来,又低下去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看错——那已经不是战场了,是被炮火翻过一遍的熟地,平整、松软、肥得流油。
楚中天说的没错,这地方已经被炸成黑土地良田。而且炮火高温灼烧土层,杀虫、灭菌、除草根,连除草、耕地都省了。他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骂——打赢了仗顺便开了一片地,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姜登选放下望远镜,却没有笑。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脸色反而比之前更凝重了:“板垣可能会选择土工掘进了。”
屋里众人微微一愣。
苏美洋一带,现在的天气表层封冻,下层冻实,硬得跟生铁、青石板一样。正常工兵拿镐、拿锹,一镐下去就一个白印,震得手发麻,刨半天刨不出一捧土。
板垣就算想按常规挖两米、三米深的主战壕,纯人力硬挖,三天都挖不出完整一条壕沟。冻土太硬、土层冻死,根本没法快速构工。
原本他只能是利用天然洼地、土坡简单趴卧隐蔽,挖点勉强藏身的散兵浅沟,根本修不出连续、纵深、带防炮洞的正规战壕,等于只能蹲天然地形凑合,没法筑稳固野战工事。
结果苏美洋五轮炮击,变相地帮他“整地松土”了。封冻的硬冻土被直接炸碎、炸翻、炸松,板结的冻土层被掀起来,碎土铺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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