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垣闻言,眯起眼睛。他低下头,看着炉子上那个没吃的罐头,罐头里的肉丁被煤油炉的火烤得边缘焦黑,油花在上面慢慢凝固。
他把罐头拿起来,用刺刀挑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很长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石原,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跟它斗了十年。在哈尔滨的时候,我以为它只是楚中天的一座工业城。到了城下,我发现它的炮比关东军所有炮兵联队加起来还多。现在你告诉我,它在克里姆林宫和白宫都是最高机密——我跟它打了那么久,连它到底是什么都没搞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石原没有回答。他戴上军帽,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转身走出了棚子。帘子落下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吹得炉子里的火苗摇了摇。板垣一个人坐在炉子边上,把那盒没吃完的罐头放在了膝头,但很久没有再动。
楚家客厅里只点了一盏台灯,灯光暗得连墙角的盆栽都看不清。烟雾浓得像一锅煮沸了的蒸汽,从楚中天指间那根快要燃尽的烟头上源源不断地往上翻涌。他坐在沙发里,双目怔怔地盯着电讯室紧闭的房门,姿势从下午到现在几乎没变过——变的是烟灰缸,从空荡荡到满溢出来,从茶几上挪到扶手上,又从扶手挪到地上,哪个满了就换哪个,张首芳已经给他换了三轮。
夹在他指间的那支烟燃得极慢,他根本没在抽,只是点着。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弯出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摇摇欲坠,却没有落下。
电讯室的门还是紧闭的。赵芷兰已经把那扇门守了不知道多少天了。楚中天每次经过电讯室,都能看见她伏在发报机前的背影——肩膀越来越窄,肩胛骨把军装顶出两个尖角。他没催过她。她也没出来过。整个电讯室像一个巨大的沉默装置,把所有焦虑和期待都吸进去,只吐出来无尽的等待。
张首芳端着茶盘推门走进来,刚一进门就被呛得差点咳出声——她在门槛上站了好几息,眯着眼适应烟雾。
茶盘上是新沏的茶,还有几块切好的冻梨,她最近总往茶盘里加些润喉的东西,也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她把茶盘轻轻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楚中天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回过神,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攒出一个笑,只是轻轻舒了一口气,是在告诉她不用担心,也是在告诉自己不要绷太紧。
张首芳走到他身后,把烟蒂从他指尖轻轻拿走——他的手指因为太久没动,关节有些僵,拿走后依然保持夹着烟的姿势——在已经满溢出来的烟灰缸里捻灭。然后她站在他背后,两只手轻轻揉着他的太阳穴,指腹温热,力道刚好能让人闭上眼睛。
“大哥还没回信儿吗?”
楚中天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掏,掏了很长才掏完。“没有。看来斯大林不是个好说话的人。”他把头往后靠了靠,贴着她的手臂,嗓音因为干燥而有点沙哑,“物资怎么样?”
“毛毯、冬装都齐了,姜登选已经安排下发了。后勤的人这两天在往战壕里送姜汤,每天早晚各一趟。”张首芳的手指从他的太阳穴滑到后颈,轻轻捏着那里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僵硬的肌肉,“小六子来电报说,张宗昌的白俄兵团不适合待在苏美洋,他给抽调去吴大爷那边了。吴大爷担心咱们人手不足,让纳楚克·布仁巴雅尔带着蒙古骑兵过来——他们骑兵队里好些人都是牧民,除了马刀,还带了几十把钐镰,说是打完仗用得上的草料工具,先借给后勤用着。纳楚克昨天见了我一面,说部族里可以给苏美洋提供一些皮子,做防寒和防潮的垫子。我让姜登选给他对接了,财务那边也打过招呼了。”
楚中天听完,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小六子长大了。你也是。”
“我是你老婆,又不是你闺女,”张首芳轻轻锤了他一下,“哪有这么说自己老婆的。”
楚中天被锤得嘴角终于有了笑容,破天荒地开起了玩笑:“我大哥跟咱爹可是论哥们儿的。我从他那儿论,你得管我叫叔叔。”
张首芳脸色一红,又锤了他一下,这次力道稍大了些:“尽说浑话,跟袁大辈儿一个德行。”
楚中天被这一锤一骂,反而笑出声来,那笑声比刚才的叹息轻快了不少。跟她拌几句嘴的功夫,终于把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松。
张首芳看他笑了,眼珠一转,顺着刚才的话接上去:“楚叔叔,要不要去睡一会儿啊?”他当然知道她是心疼自己睡不好觉,怕他熬垮了身体,但他不想让她太担心,于是压住心头的沉重,故意调笑道:“那大侄女儿哄我睡啊?”
张首芳看着这个得便宜卖乖的家伙,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行,就当照顾长辈呗。”
楚中天笑了笑,站起身,跟着她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电讯室紧闭的门——那扇门还是关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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