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来,低头一看,裤腿上有一个小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他把裤腿卷起来,小腿上两个小孔,距离很近,周围已经开始发红发肿,皮肤烫得像被火烧过。
蛇。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心里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冬天的蛇都在冬眠,按理说不该出来。但有些蛇窝在灌木丛根部的腐叶里,天气稍微暖和一些,它们就会钻出来晒太阳。他刚才骑车经过,惊动了它,它本能地咬了一口。
他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绳子,在小腿上方紧紧勒住,勒得皮肉都陷了进去。这是老耿叔教他的法子,被蛇咬了,先把伤口上方勒住,不让毒血往上走。他又从背包里掏出猎刀,在火上烤了烤——打火机是随身带的,火柴也是随身带的,火不难生——然后咬着牙,在伤口上划了一个十字口子。
疼。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不敢停。他使劲挤伤口,黑红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花。雪很白,血很红,白红相间,触目惊心。他挤了一会儿,又用嘴吸了几口,吸出来的血吐在地上,满嘴都是腥味。
但毒已经扩散了。他的腿越来越肿,从脚踝肿到膝盖,从膝盖肿到大腿,皮肤绷得紧紧的,像要裂开似的。他的头开始发晕,眼前的东西变得忽大忽小,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他知道,这是毒发的征兆。蝮蛇的毒是血循毒,会破坏血液系统,引起内出血和组织坏死。如果不及时救治,轻则截肢,重则丧命。
他把猎刀插回腰后,挣扎着站起来。腿不听使唤,站了几次都摔倒了。他趴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气钻进肺里,像针扎。
黑虎蹲在他身边,眼睛盯着他,尾巴夹得紧紧的。它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也闻到了毒蛇的气味,急得团团转,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曹山林摸了摸黑虎的头,声音很轻:“黑虎……回家……叫人……”
黑虎看着他,没动。
“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推了黑虎一把。
黑虎叫了一声,转身就跑。它跑得很快,四条腿在雪地上蹬得雪沫子飞溅,一眨眼就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青风和白雪还蹲在他身边,不肯走。他推了推青风,又推了推白雪,它们也不走,就那么蹲着,眼睛盯着他,尾巴夹得紧紧的。
曹山林趴在雪地里,意识越来越模糊。他想起倪丽珍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倪丽华趴在他背上哭着说“姐夫,你的背真宽”的样子,想起林海举着奖状跑回家喊着“爸,我考了第一”的样子。他想,他不能死。他死了,她们咋办?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马蹄声。起初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后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擂鼓。他勉强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在雪地里移动。是一匹白马,通体雪白,鬃毛在风中飘扬,像一面旗帜。马上坐着一个人,裹着白色的羊皮大氅,头上戴着狐皮帽子,脸上蒙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黑宝石。
萨仁。
曹山林心里一松,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个暖烘烘的地方。身下铺着厚厚的狍皮褥子,身上盖着羊皮大氅,暖和得很。他动了动腿,腿还在,但疼得厉害,像被火烧着一样,又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
“别动。”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睁开眼睛,看见萨仁蹲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把草药,正在往他腿上的伤口敷。草药是绿色的,捣得稀烂,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味,有点呛鼻子。她的手指很粗糙,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和草药渣,但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摆弄一件易碎的瓷器。
“毒蛇?”曹山林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蝮蛇。”萨仁头也不抬,“你把毒血挤出来了,但没挤干净。要不是你那条狗跑来找我,你就没命了。”
曹山林偏头看了看,黑虎趴在他身边,下巴搁在他胳膊上,眼睛半闭着。它跑了几十里路,累坏了,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舌头伸得老长,嘴角还有白沫。它的爪子上全是雪和泥,有的指甲劈了,渗出血来,但它一声没叫,就那么趴着,偶尔舔一下曹山林的手。
“黑虎。”曹山林叫了一声。
黑虎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尾巴摇了摇,又闭上了眼睛。
萨仁给他敷完药,用布条把伤口缠好。她站起来,走到灶边,从锅里盛了一碗热汤,端过来,递给曹山林。
“喝。”
曹山林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烫,他烫得吸了一口气,但没舍得吐,咽了下去。汤里有肉味,还有药材的苦味,说不清是啥味道,但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这是哪儿?”他问。
“我的猎点。”萨仁说,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泥地上,很快就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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