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来学艺没几天，巴特尔又来了。这回他带来的不是儿子，而是一只鹰雏。
那鹰雏不大，比成年人的拳头大一圈，浑身毛茸茸的，灰白色的绒毛还没褪干净，像一团揉皱了的旧棉絮。它蹲在巴特尔胳膊上的皮套里，歪着头，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院子，黄澄澄的瞳孔里映着灶间冒出来的炊烟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它的喙还是软的，嫩黄色，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粉红，像刚冒出土的豆芽。爪子也没什么力气，抓在皮套上松松垮垮的，走一步晃三晃。
“曹叔，金箭的后代。”巴特尔小心翼翼地把鹰雏从皮套上接下来，递给曹山林，“我盯了好几个月了，就这一只。公的，骨架好，爪盘大，将来是只好鹰。”
曹山林接过鹰雏，托在手心里。那小家伙一点也不怕生，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张开嘴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嫩嫩的，像刚出壳的小鸡。它饿了，以为这只大手是来喂它的。
倪丽华从灶间跑出来，看见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姐夫，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她凑过来，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怕摸坏了。
曹山林把鹰雏递给她。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托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嘴角翘得老高，眼睛弯成了月牙。“真好看，比小花小时候还好看。”
小花趴在灶间门口，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了看倪丽华手里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叫了一声，又趴下了。它大概在想，这玩意儿有啥好看的，毛都没长齐。
曹山林把鹰雏放在灶间的炕头上，用旧棉袄给它垫了个窝。那小家伙在棉袄上走了两步，蹲下来，缩成一团，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它的肚子一起一伏的，细细的绒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一坨会呼吸的棉花。
“熬鹰？”巴特尔问。
曹山林点点头。“熬。”
熬鹰，是驯鹰最要紧的一关，也是最磨人的一关。鹰是野物，骨子里刻着的是天高地阔、自由飞翔的本能。你要它听你的话，就得先把它的野性磨掉，让它知道，跟着你有肉吃，不跟着你就要饿肚子。这法子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要命——人不睡，鹰也不能睡。人盯着鹰，鹰盯着人。谁先撑不住，谁就输了。撑不住的是人，鹰就废了，宁可饿死也不服你；撑不住的是鹰，它就认你当主人，这辈子就跟着你了。
曹山林把鹰雏拴在架子上，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点上一根烟，就那么看着它。鹰雏被拴住脚，不舒服，在架子上扑腾，翅膀扑棱棱地响，叫得又急又尖。曹山林不动，就那么坐着，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
倪丽华端了碗茶过来，放在他旁边的小桌上。“姐夫，喝口茶。”
曹山林没动，眼睛一直盯着鹰雏。
倪丽华知道他的脾气，没再劝，转身走了。
第一天，鹰雏扑腾了一整天，叫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它累了，趴在架子上，翅膀耷拉着，眼睛半闭着，像是要睡着了。曹山林站起来，走到架子跟前，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鹰雏猛地睁开眼睛，叫了一声，想啄他的手，没啄着。
“别睡。”曹山林说。
鹰雏听不懂他的话，但它能感觉到他的存在，知道有人在盯着它。它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
第二天，鹰雏蔫了。不再扑腾，不再叫，就那么趴在架子上，眼睛半闭着，偶尔睁开一下，看看曹山林，又闭上了。曹山林也蔫了，两天两夜没合眼，眼睛红得像兔子，眼圈发黑，胡子拉碴的，但他还是坐在那里，盯着它。
倪丽华心疼了，端着饭过来，蹲在他面前。“姐夫，吃口饭。”
曹山林接过碗，扒拉了两口，又放下了。
倪丽华看着他那副样子，眼圈红了。她想起那年姐夫熬金箭的时候，也是这样，几天几夜不睡觉，整个人瘦了一圈。她那时候不懂，觉得姐夫傻，为了只鹰值得吗？后来她懂了，熬鹰熬的不光是鹰，熬的也是人。你跟鹰较劲，其实是在跟自己较劲。谁先认输，谁就输了。姐夫这辈子，跟山较劲，跟野兽较劲，跟人较劲，从来没输过。他输不起。
第三天，鹰雏彻底服了。
它不再挣扎，不再叫，就那么趴在架子上，看着曹山林。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充满敌意的、警惕的眼神，而是认命的、顺从的眼神。它张开嘴，叫了一声，声音不大，细细的，像是在喊饿。
曹山林站起来，从灶间拿了一块切碎的肉，托在手心里，递到鹰雏面前。鹰雏看了看那块肉，又看了看他，低下头，啄了一口，咽下去了。又啄了一口，又咽下去了。吃完了，它抬起头，看着他，叫了一声。
倪丽华站在灶间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掉下来了。
“成了。”巴特尔说。
曹山林把鹰雏从架子上解下来，放在胳膊上。鹰雏蹲在他胳膊上，缩着脖子，闭着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它太累了，三天三夜没合眼，撑不住了。
曹山林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这回它没躲，也没啄，就那么让他摸着，睡得很沉。
“起个名吧。”巴特尔说。
曹山林想了想。“叫追风。”
巴特尔点点头。“好名字。”
倪丽华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递给曹山林。“姐夫，喝口汤。”
曹山林接过碗，喝了一口，是野鸡汤，鲜得很。他把碗放在小桌上，看着胳膊上那只熟睡的鹰雏，心里想，这小东西，往后就是他的伙伴了。金箭老了，飞不动了，它的儿子追风，接上了。
一代接一代，传下去。
倪丽华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只鹰雏，小声说：“姐夫，你说它能长多大？”
“大了，比金箭还大。”曹山林说，“骨架在那儿摆着呢。”
倪丽华点点头，没再问。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苗子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小花趴在灶间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却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青风和白雪趴在小花旁边，大灰和阿黄趴在灶台下面，五条狗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曹山林靠在椅子上，胳膊上架着追风，慢慢地，也睡着了。倪丽华轻手轻脚地给他披上棉袄，把灶膛里的火压了压，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月亮又圆又亮，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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