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尔去了省城，一去就是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曹山林天天在家劈柴、喂狗、带孩子，哪儿也没去。他不进山，不打猎，不采药，不串门，连院门都不怎么出。倪丽珍说他像变了个人，以前闲不住，现在能在家待住了。他没说话，抱着曹雪在院子里转圈，曹雪咯咯地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小花跟在他们后面跑，跑几步就停下来等他们，等他们跟上来了，又跑几步。
巴特尔回来那天，天正下着大雪。他骑着一匹青马，马背上驮着两个大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他的脸冻得通红，眉毛上结了霜，胡子上也结了冰碴子，像个圣诞老人。他进了院子，把马拴在枣树上，从背上卸下麻袋，扛进灶间。
“曹叔，卖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放在灶台上。
曹山林拿起钱，数了数，一沓子大团结，十块一张，厚厚一沓，少说有七八千。他数了两遍，又让倪丽珍数了一遍，没错，八千块。
“三棵人参，卖了八千？”他问。
巴特尔点点头。“省城那家大药铺的掌柜说了，你这三棵六品叶，品相好，年头足，是上等货。一棵两千五，三棵七千五，他多给了五百，凑了个整数。”巴特尔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递给曹山林，“这是药铺开的收据，上面写着品名、数量、价钱，还有掌柜的签字盖章。”
曹山林接过收据看了看，叠好，揣进怀里。他把那沓钱递给倪丽珍，倪丽珍接过钱，手在抖，眼泪掉下来了。
“别哭了。”曹山林说，“有钱了，该高兴。”
倪丽珍点点头，擦了擦眼泪，把钱锁进柜子里，钥匙贴身收着。
加上之前卖皮子和药材的两千四百块，一共一万零四百块。赔给刘志远家一万块，还剩四百块。够了。曹山林把钱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去了派出所。
王民警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曹山林进来，赶紧站起来。“曹哥，你来了？”
曹山林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里面的钱。“王警官，这是一万块，赔给刘志远家的。”
王民警看了看那堆钱，又看了看曹山林，叹了口气。“曹哥，你是个爽快人。”
曹山林没说话。
王民警把钱收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曹山林。“这是和解协议，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个字。”
曹山林看了看，协议上写着刘志远家属同意和解，不再追究曹山林的刑事责任。他拿起笔，签了字。王民警又拿出一份文件，是法院的判决书，认定曹山林防卫过当，判了缓刑，不用坐牢。曹山林看了看，叠好，揣进怀里。
“曹哥，”王民警说，“这事就了了。往后好好过日子，别再出啥事了。”
曹山林点点头，站起来，走了。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月亮又圆又亮，照在路上，亮堂堂的。曹山林骑着自行车，往家的方向走。路边的树影黑黢黢的，像一个个蹲着的人，但他不怕。他心里有底了，官司了了，钱赔了，不用坐牢了。他可以回家了，可以跟倪丽珍和曹雪好好过日子了，可以进山打猎了，可以带着巴图和铁柱他们进山了，可以带着青风、白雪、大灰、阿黄、小花进山了，可以带着追风进山了。
到了屯口，远远地看见自家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黄乎乎的，像一团暖火。灶间的烟囱还在冒烟，细细的一缕，在月光下像一根银丝。小花从院子里跑出来，跑到他脚边，仰着脸看他，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在问：你咋才回来？他蹲下来，摸了摸小花的头，小花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热乎乎的，糙糙的。
倪丽珍站在院门口，手里抱着曹雪，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看见曹山林，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动，就那么站着，抱着曹雪，看着他。曹雪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曹雪。
“回来了。”曹山林说。
倪丽华从灶间跑出来，站在倪丽珍身后，看着曹山林，眼圈红了。倪丽芳也从灶间跑出来，站在倪丽华旁边，看着曹山林，眼圈也红了。巴图从楼上下来，站在灶间门口，看着曹山林，嘴角翘着。铁柱从院门口进来，站在枣树下，看着曹山林，笑了。栓子、二嘎子、孙大下巴也来了，站在院子里，看着曹山林，都笑了。
曹山林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他走进院子，站在他们中间，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心里想，这些人，都是他的亲人，他的朋友，他的兄弟。他为他们拼过命，他们也为他拼过命。他欠他们的，他们也欠他的。但这笔账，算不清，也不用算清。他们是过命的交情，这辈子都还不完，也不用还。
“进屋说话。”曹山林说。
大家进了屋，围坐在炕上。倪丽珍去灶间热饭，倪丽华和倪丽芳去帮忙，巴图去灶间烧火，铁柱、栓子、二嘎子、孙大下巴坐在炕上，跟曹山林说话。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灶间红彤彤的，锅里的酸菜炖粉条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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