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山林的胃里也开始翻涌了。船身每一次起伏都像有一只手在搅动他的五脏六腑,那种陌生的、不规律的晃动和他身体记忆里任何一种运动方式都不同——不是跑,不是跳,不是骑马,不是爬坡。这是一种他在山里的十年从未体验过的、持续不断的、无休无止的失重和超重的交替。
他咬紧后槽牙,把涌到嗓子眼的东西硬生生压了回去。他的左手死死握着舵轮,右手扶着操作台,双腿微微分开,膝盖弯曲到一个能够吸收船体震动的角度。他盯着前方的海面,不看近处的浪,不看船头的起伏,只看远处那条固定的海平线。这是他忍着不吐的方法,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但至少此刻他还能站得住。
继续……他的声音发哑,像是在和自己的胃谈判,往前开……三里就返航。
铁柱趴在船舷上,吐完之后大口喘着气,不敢直起腰来。他满脸通红,眼角有被呛出来的泪痕,但他没有说两个字。他喘了几口气,又慢慢站直了身体,双手依然死死攥着船舷,像怕一松手就会被甩进海里。
船又往前开了将近一里,风浪没有变大,但也没有变小。铁柱又吐了一次,这次吐出来的只有黄绿色的胃液。大鹏蹲在船尾,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起一伏的。栓子依然靠着门框,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像一尊被钉在那里的雕像。王建军靠着驾驶舱侧壁,手里终于多了一样东西——他把那截还没刻完的海螺木料攥在手心里,指腹反复摩挲着螺壳的曲线,像是在用这个熟悉的触感来对抗陌生的眩晕。
曹山林一直盯着前方的海平线,直到船上的计程器显示已经出了三里。
掉头。他说。
他慢慢转动舵轮,船身在水中划出一道半径不大的弧线。转弯的时候船体向一侧微微倾斜,海水拍打着舷板,溅起的水花飞上了甲板,落在铁柱的鞋面上。铁柱没有躲,那一点凉意似乎让他的眩晕稍稍减轻了一些。
返航的路程比出港时感觉更漫长。船头转向后,浪从侧面变成了迎头,船体的颠簸从左右摇摆变成了上下起伏,每一次船头抬起来又落下去,都能带起一阵沉闷的撞击声。铁柱不敢再趴在船舷上了,他靠着船舷内侧的板壁半蹲着,手还扶着船舷边缘,但身体的重心压得更低了一些。
曹山林保持着航向稳定,不让船速过快。老谢说过,第一次出海的船和人一样,都要慢慢适应这片海的脾气。他在心里数着船头的起伏节奏,把每一次起伏的间隔记下来,和船速、舵角对应起来,像是在脑海里绘制一张新的地图。
码头越来越近了。岸上的房屋、桅杆、晾晒的渔网重新变得清晰可辨。海鸟又飞回来了,在船头上方盘旋着叫了几声,像在打招呼。海面也渐渐恢复了平静,涌浪变成了细碎的波纹,船身的颠簸幅度越来越小。
船尾的螺旋桨发出低沉的水声,船身缓缓靠近码头。大鹏从船尾爬起来,踉跄着走到船头,抓起缆绳往系缆桩上抛。第一下没抛中,缆绳落进了水里,他又捞起来抛了第二下,绳圈套住了桩头。
船靠岸了。
铁柱第一个跳下船,双脚踩在水泥地面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然后蹲了下来,双手撑在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在发颤,手指下的水泥地粗糙而结实,纹丝不动,像在证明陆地确实不会晃动。
队长,他蹲在地上没抬头,我这辈子……再也不坐船了。
曹山林从驾驶舱里走出来,站在甲板上。他的双脚踩在船板上,船已经停稳了,甲板不再晃动,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还在微微起伏——是一种被海流浸透了的错觉,像是已经从船上下来了,但海水还在他的骨头里晃着。他扶着驾驶舱的门框站了几秒钟,让那种错觉慢慢消散。
吐完了?他看着铁柱的背影。
铁柱蹲在地上没动,但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吐完了明天继续出。曹山林说。
铁柱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通红:队长!我这胃都快吐出来了!
第一次进山打熊的时候,你也吐了。曹山林说,你在雪地里吐了一路,回去之后说再也不进山了。第二天不还是跟着我走了?
铁柱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想起那个冬天,第一次见到熊脚印的时候,他确实蹲在雪地里吐了——冻得发抖,胃里翻涌,两条腿软得像面条。那时候曹山林也是站在他面前,说了类似的话。
他慢慢站起来,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用鞋底蹭了蹭。明天还是这个时辰?
早点。潮水比今天早。曹山林说完,转身去检查船尾的系缆绳。
栓子从驾驶舱里走出来,脚步有些发飘,但至少是自己走的。他的脸色还是发白,但呼吸平稳了,那只攥着腰带扣的手也松开了。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栓缆桩旁边,把缆绳重新调整了一下,打了个结实的结。
大鹏蹲在船头边上,脸色蜡黄,嘴里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铁柱哥说得对……我再也不坐船了……但他的手指还攥着缆绳的另一头,没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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