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时壮汉回头又喊了一句:外地佬,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那三条船的身影在海面上渐渐缩小,变成了几个移动的黑点,最终融进了远处海天相接的灰蓝色线条里。
铁柱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他憋着那口气,直到船影完全消失才长长地吐了出来。他把船桨丢回甲板上,桨身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队长,你为什么不让我揍他?
曹山林把文件袋收起来,重新包好放回怀里。揍了他,然后呢?
然后……铁柱被这一问问得顿住了,然后他就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
他一条本地船,咱们一条外地船,你在海上揍了他,他回去叫上十几条船来围咱们。曹山林说,咱们五个人,能挡住十几条船?在海里打架和在林子里打架不一样。林子里你打得过熊就行,海里你打不过浪。能讲理的,就别动手。
铁柱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蹲下去,把刚才被中断的渔线重新理顺,手指因为刚才那一阵激动还在微微发颤,但他还是努力把线结打得牢固整齐。
大鹏站在船尾,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但他没有像昨天那样蹲下去。他看了一眼铁柱,又看了一眼曹山林,把那片干姜换到另一边腮帮子里含着。
栓子松开了抱住铁柱时绷紧的手臂,走回驾驶舱里重新看了一眼海图,又看了一眼船尾正在被重新整理的渔线。延绳钓还放吗?
曹山林说,我们交了许可的,该下网就下网。
铁柱把最后一枚鱼钩绑好,鱼线在水面上缓缓沉入海水中,沉坠带着整条主线下沉到预设的深度。浮标在水面上间隔分布,像一串不规则的白色圆点,随波轻轻晃动。
接下来的将近两个时辰,五个人守在船上看钓线。潮水在船底缓缓流动,浮标随着海流的方向微微倾斜着。海面上偶尔有海鸟俯冲下来又飞走,远处有航船的身影缓缓移动,但这边始终安静。
第一个鱼钩被拉起的时候,钩上挂了一条筷子长的鲈鱼。铁柱把鱼摘下来的时候,手指触碰到了鱼身冰凉的鳞片和紧张的肌肉,那触感让他心里某一块石头松动了一些。他看了一眼鱼,又看了一眼曹山林,没有说话,但嘴角的线条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收线的时候总共收获了十几条鱼——大小不一,品种各异,最大的一条鲈鱼将近三斤。虽然不够多,但至少证明这片海域的鱼确实存在。铁柱把鱼一条条装进船尾的水箱里,动作比之前更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这些来之不易的收获。
回港的路上,曹山林靠在驾驶舱门口,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太阳已经升到正头顶了,把海水照得透亮,可以看见水面下几米深处模糊的光影和流动的波纹。他的脑子里还盘桓着刚才和那个壮汉对峙的场景——那张脸上的横肉、那条粗脖子上的汗渍、以及最后调转船头离开时略显仓促的背影。
晚上我去找他喝酒。曹山林忽然说了一句。
铁柱从船头扭过头来:找谁?那个骂人的?
队长你疯了?他差点动手打你,你还去找他喝酒?
曹山林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船舷边,看着海面下涌动的暗流,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骂咱们,是因为他不知道咱们是什么人。他以为咱们是来乱抢乱捞的。他在这片海打了二十年的鱼,这片海对他来说就是命,有人闯进他的命里来,他不会高兴。换作是你,有人跑进咱们黑水屯的山林里乱套套子,你高兴吗?
铁柱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晚上我带一瓶白酒过去。曹山林拍了拍怀里那个被文件袋撑得鼓起的衣兜,看看能不能把话说开。
傍晚,曹山林从旅馆柜子里翻出一瓶东北白酒。酒是来时路上在县城买的,瓶身上的标签有些磨损了,酒液在灯下泛着清澈的琥珀色光泽。他拧开瓶盖闻了闻,酒香醇厚,是他熟悉的味道。
老谢靠在堂屋门口看着他:你真去?
老谢没有拦他。他指了指码头的方向:赵老海的船泊在第三号泊位,船头刷蓝漆的就是。
曹山林拎着酒瓶,沿着码头向第三号泊位走去。海风比白天凉了一些,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经过几条渔船的时候,有几个正在收网的渔民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和疏离,但没有人拦住他。
第三号泊位上,那条刷着蓝漆的渔船安静地泊在岸边。船头的甲板上坐着一个人,正是白天站在船头骂他的那个壮汉。他面前摆着一碟咸鱼和一壶茶,正坐在那里对着海面发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是曹山林,脸上的表情从愕然变成了警惕。
你来干什么?
曹山林在他面前停下,把白酒放在甲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大哥,我不是来抢地盘的。我是东北山里的猎人,来海边学手艺的。有规矩您教我,犯了错我认罚,您看我够不够诚意?
赵老海看着那瓶酒,看了很久。瓶身上的标签在码头灯光下反射着微光,那个东北纯粮酒几个字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读。他的目光从酒瓶移到曹山林脸上,又移回酒瓶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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