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柜一直通着电,发出低沉的、持续运行的嗡鸣声。李丹有时会站在冰柜前,呆呆地看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冰冷的柜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个冰柜成了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唯一完全“拥有”的东西。里面冻结的,是她荒唐婚姻的实体,是她无法面对的罪孽,也是她扭曲世界里一种畸形的“陪伴”。时间,在那个冰柜里,凝固了。
一年半后,一个寻常的下午。李丹的母亲,王桂芳,提着一篮子土鸡蛋和自家种的蔬菜,辗转找到了女儿的家。女儿女婿很久没回去了,电话里总是敷衍,她实在放心不下。
开门的李丹,瘦得脱了形,眼神涣散。屋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灰尘和某种腐败甜香的气味。王桂芳心疼又生气,絮絮叨叨地开始收拾乱七八糟的屋子:“你看你过的这是什么日子!小伟呢?出差还没回来?你这孩子,就是不会照顾自己……”
王桂芳一边念叨,一边想着给女儿做顿像样的饭。她看到客厅那个显眼的大冰柜,嘟囔着:“这大家伙,肯定费电,里面冻了不少肉吧?我看看有啥好吃的。”
她说着,伸手去拉冰柜的门。门似乎被冻得有些紧,她用力一拽。
一股更凛冽的寒气涌出,伴随着一股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气味。冰柜里塞得满满的,覆盖着厚厚的、不透明的白霜。但靠近门的地方,霜薄一些,隐约能看到里面物体的轮廓。
王桂芳凑近了些,眯着眼仔细看。
那是一只僵硬的手,保持着某种蜷缩的姿态,手指青紫,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冰晶,透过薄霜,能看到手腕上那块熟悉的、表盘碎裂的手表——那是林伟三十岁生日时,她和老伴儿凑钱给他买的礼物。
“啊——!!!”
一声凄厉到非人的尖叫划破了公寓的死寂。菜篮子打翻在地,鸡蛋液和蔬菜滚了一地,黄的绿的,像一幅狰狞的抽象画。
王桂芳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手指着冰柜,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丹被惊动,从卧室走出来,看到母亲的样子和洞开的冰柜门,她愣住了,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甚至带着点解脱般的麻木。
“妈,你看到了。”李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在这儿,哪儿也没去。”
王桂芳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抓住女儿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老泪纵横:“丹啊!你……你干了什么?!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他是你男人啊!!!”
李丹任由母亲摇晃,眼神飘向窗外,喃喃自语:“他逼我的……他要毁了我的生活……阿哲他们才是真的对我好……现在好了,他永远在这儿了,不会再吵了……”
王桂芳看着女儿近乎癫狂又异常冷静的脸,巨大的恐惧和悲痛淹没了她。她看着那塞满冰柜的、人形的冰冻块,想起一年半前女婿的突然“消失”,想起女儿这一年多来的反常……她全都明白了。
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没经过大风大浪,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和清醒。她死死攥着女儿的手,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决:“去自首!丹啊!听妈的话!去自首!!你不能这样……这是要下地狱的啊!!!”
李丹缓缓转过头,看着母亲涕泪交横、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突然怪异地笑了一下:“自首?好啊……反正,我也累了。”
警笛声撕碎了小区的宁静。银灰色的冰柜被贴上封条,作为最关键的物证抬走了。李丹被带走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空,只剩下一具被冰柜寒气浸透的躯壳。
王桂芳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看着地上那摊混合着蛋液和泥土的污渍,又仿佛透过地面,看到了三年前女儿出嫁时,那个穿着婚纱、笑靥如花的模样。仅仅三年,糖霜化尽,露出内里腐烂的核。一场婚姻,前半场用血汗钱填债坑,后半场用活人身冻冰棺。
那冰柜的嗡鸣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冷冽,空洞,诉说着一段被冻结的、一半是贪婪一半是毁灭的,短暂而可怕的婚姻。而窗外,阳光刺眼,人声嘈杂,世俗的生活依旧滚滚向前,对这出发生在角落里的惨剧,投来短暂而惊悚的一瞥后,又迅速将其淹没在无尽的喧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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