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怎么不告诉我?”
“没必要。”林静调整了一下坐姿,眉头微蹙,大概是牵动了伤口。
张建国看见她手背上的留置针,青紫色的瘀痕在白皙皮肤上格外刺眼。以前她哪怕手指被纸割伤,他都会紧张半天。
“需要什么吗?我……”
“不需要。”林静打断他,“李雅还好吗?”
他喉结动了动,答不上来。说李雅昨晚打麻将到凌晨四点?说她前天因为他忘了买烟就抓破了他的脖子?说他们的家像个垃圾场?
“冰箱里的菜长毛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林静看着他,眼神复杂。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你以前总嫌我把冰箱擦得太勤。”
那句话像一记耳光,扇得他头晕目眩。所有被他刻意遗忘的细节突然汹涌而来——林静每周五晚上彻底清理冰箱;她做的红烧肉总是恰到好处,肥而不腻;她会在春天采来迎春花插在餐桌的玻璃瓶里;她读书时遇到喜欢的句子会念给他听,哪怕他总说“别打扰我看球”。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张建国,”林静叫他的全名,这在她极少见,“你后悔了吗?”
他猛地抬头,想否认,想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但最终只是颓然地垮下肩膀。
“我以为我想要的是热情、是浪漫、是刺激,”他喃喃道,“现在我才明白,我要的只是有人在我喝醉时递一杯温水,在我生病时煮一碗粥。”
林静望向窗外,天空正在放晴,雨后初霁的阳光穿过云层。
“有些粥,”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凉了就再也热不回去了。”
张建国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的医院。回家的路上,他经过曾经和林静常去的菜市场。卖豆腐的大妈还认得他:“哟,好久不见!林老师怎么没一起来?她最爱吃我家豆腐了。”
他胡乱点头,匆匆走过。
楼道里,他碰到邻居王阿姨。老太太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建国啊,不是阿姨多嘴,但你那个新媳妇……昨天又把垃圾袋放门口过夜了,招了一堆蟑螂。”
他道着歉,开门进屋。李雅不在,大概是又去打麻将了。茶几上多了几个空啤酒瓶,烟灰缸换了新的——旧的估计是被她砸了,上次吵架她就砸过东西。
张建国走到冰箱前,深吸一口气,打开。恶臭依旧。他开始清理,把发霉的食物一样样扔掉,擦洗隔层,消毒角落。水很凉,洗洁精泡得手发白。
清理到冷冻室时,他在最里面发现了一个小小的保鲜盒。打开,是林静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冻得硬邦邦。盒子上贴着一张便条,日期是他们离婚前一周:“知道你爱吃,多包了些。”
字迹娟秀,像她的人。
张建国跪在厨房的地板上,手里捧着那盒饺子,突然崩溃大哭。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到胃部抽搐。这哭声惊动了隔壁,王阿姨来敲门,看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是啊,何必当初。
那晚李雅凌晨三点才回来,醉醺醺的,哼着走调的歌。张建国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没开灯。
“还没睡?”李雅踢掉高跟鞋,“给我倒杯水。”
“我们离婚吧。”他说。
李雅愣住了,空气凝固了,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
但很快,李雅尖利的笑声划破寂静,她又恢复那副讥诮的表情:“哟,想明白了?要回去找你的黄脸婆前妻?”
“她不是黄脸婆,”张建国站起来,第一次直视这个他曾以为能带给他新生活的女人,“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而我弄丢了她。”
“那你去找她啊!”李雅尖叫起来,“看她还要不要你这个二手货!”
张建国没再说话。他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些文件,还有那个装着饺子的保鲜盒。
走出家门时,天快亮了。晨光微熹中,城市正在苏醒。他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他报出了母亲家的地址。
路上,他拿出手机,点开林静的微信对话框。聊天记录停留在一年前,她问他是否收到了她寄来的降压药——他有高血压,她一直记得。
他输入又删除,反复多次,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对不起。”
意料之中,没有回复。但他知道,有些错误无法弥补,有些伤害无法愈合。他将在余生中咀嚼这份悔恨,像咀嚼一枚苦果。
车窗外,早餐摊陆续开张,热气腾腾。他想起林静总说,人生就像熬粥,要慢火细炖,急不得。
而他,用一晌贪欢,毁了一锅好粥。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消息:“静静出院了,学生接她走的。算了吧,你别再去打扰她了。”
张建国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霓虹会褪色,麻将会散场,只有真正的生活,藏在那些他曾不屑一顾的细节里——一碗适口的粥,一束窗前的阳光,一个安静陪伴的身影。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
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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