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一个时辰之后,周大小姐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椅背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碧玉簪子歪到了一边,只剩最后一小截还插在发髻里。
她的呼吸均匀而轻微,嘴唇微微张开,偶尔咂一下嘴,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东西。
被门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惊醒,她猛地睁开眼,脸上的表情从迷糊变成清醒只用了大概一息的工夫。
她看到叶洛大步流星地往府衙外走,愣了一下,然后就从椅子上弹起来,拔腿就跟了上去。
王砚也正在隔壁房间里整理供状。
他的面前摊着一摞审讯记录,按照日期和提审次数分成了三沓,每一页的页脚都用工整的蝇头小楷标注了关键信息。
他正在往一个总表上誊写这几天所有审讯的核心要点,写着写着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串和平时完全不同的脚步声。
他赶紧放下笔,从房间门口探头一看,只看到叶洛的衣角拐过走廊的尽头,然后就不见了。
王砚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知道叶洛从来不会这么走路的,除非——
他赶紧把卷宗往怀里一搂,桌上的那沓审讯记录也顾不上收拾了,脚一蹬从椅子上弹起来,也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此行的目的地,是与有过两次一面之缘的礼部左侍郎李九节互为左右侍郎的礼部右侍郎上乙己的侍郎府邸。
李九节和上乙己,一个是礼部左侍郎,一个是礼部右侍郎,品级相同,都是正三品,在朝廷的序列里属于仅次于尚书的高级官员。
礼部共有两位尚书——
一位是礼部尚书,一位是协办礼部尚书——
下面设左右两位侍郎作为尚书的副手,品级虽同,但分管的事务截然不同。
左侍郎分管的是科举、文教、学政,这些是最有实权的差事,关系到天下读书人的前途命运。
右侍郎分管的是王朝礼仪祭祀、宫廷歌舞、外交藩属事务与宗教文化等一众杂项,听起来像是朝廷里的“总管家”,大事小事都得管,但管来管去都是伺候人的活。
这几天裴淮每天都会传回来各种消息。
裴淮自从离开神京府衙之后,就一直在用她之前在京中的人脉关系四处打听。
她找到了之前在朝为官时结识的一位原本在宫中侍奉了好几年的老公公,叫做妙内侍。
这位妙内侍的经历颇为传奇——
他原本是宫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内侍,在仁乐帝时代被派到宫外采买杂物。
这个差事在宫里的内侍中属于苦差事,每天天不亮就要出宫,在神京城的各个坊市之间奔波,买布匹、买香料、买药材、买纸墨,有时候还要帮各宫的主子们跑腿买一些私人用的东西,风吹日晒,比在宫里伺候主子辛苦十倍不止。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差事,妙内侍对神京城的大街小巷摸得比谁都熟。
哪条巷子里藏着最好的裁缝,哪个坊市里能买到真正的江南丝绸而不是本地仿货,哪家药铺的坐堂大夫最靠谱,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有一张完整的活地图。
宫里的主子们需要买东西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因为他总能找到最好的货源和最实惠的价格,这在后宫削减月钱,大减奢靡之风的要求之后尤其重要。
朝堂上那些大员也经常能见到他,因为妙内侍经常被派到各衙门去送东西或者取东西,户部、礼部、工部、兵部,哪个衙门他都进去过,哪个衙门的主事他都打过照面。
他嘴甜,会说话,见人就一直笑呵呵的,逢年过节还会给各衙门的门房塞几包宫里赏下来的点心,一来二去就成了不少人巴结的对象。
有些官员想给宫里某位主子递个话,就会先来找妙内侍打听消息;
有些宫里的主子想知道外面某个官员的近况,也会让妙内侍借采买的名义去探探口风。
与他人的信息往来也就多了起来,随着小道消息一进一出,妙内侍也就成为了最了解皇城内外的人物之一。
后来仁乐帝去了北境,一大批内侍跟着迁到了北境行宫,妙内侍却没有走——
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去北境那种冰天雪地的地方怕是活不了几年。
他就这样被留在了神京城,留在了皇宫里。
虽然表面上依旧做他的采买活计,依旧是那个每天天不亮就出宫、傍晚才回来的老内侍,但他实际上已经靠着这些年的积累,那些攒了几十年的人脉和情报网络,成为了一名皇宫大内举足轻重的内侍总管。
新来的小内侍们见到他都要躬身行礼叫一声“妙总管”,他表面上笑眯眯地摆手说不敢当,但在宫里的地位却是实打实的。
裴淮找到妙内侍之后,两个人一拍即合。
裴淮需要宫里的消息,妙内侍需要宫外的人脉,两个人各取所需,消息往来的频率比叶洛预想的要快得多。
从裴淮传回来的消息来看,礼部左侍郎李九节全权负责科举与文教,各地的乡试、会试、殿试的章程拟订与执行都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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