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丝倦意缓缓爬上了姜秣的眼皮,她轻轻打了个呵欠,站起身,“夜深了,我先回屋了,你也早些休息。”
付阿九连忙跟着站起来,点点头,比划道:好梦。
姜秣“嗯”了一声,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屋内一片漆黑,姜秣脱下外衣,躺回床上,困意如潮水般将她包裹。
月光依旧静静地流淌,覆盖着沉睡的小院,付阿九依旧坐在石凳上没离开。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早桂清冷的空气,试图让自己镇静。可今夜,那梦境格外清晰,甚至带来一种近乎真实的窒息感。
他又做梦了,又做了那个噩梦,梦里没有具体的人脸,只有刺鼻的血腥气,和娘亲最后隐忍的叮嘱:“别回头…活下去…”
梦里的场景永远是相同。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却不是静谧的,而是充斥着兵刃交击的刺耳声响、和空气中弥漫血腥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然后,是更炽烈的火光吞没了那一切。
活下去……
付阿九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带着凉意灌入肺腑,却驱不散心头的窒闷。
夜更深了,早桂的香气愈发浓厚,付阿九终于站起身,他看了一眼姜秣紧闭的房门,回到自己房中,和衣躺下。
翌日上午,沈祁会同刑部官员,再次提审了赵容钱。
刑部大牢深处,阴湿之气混着浓厚的血腥味,赵容钱被带上来时,已憔悴得脱了形,眼神涣散,唯有在触及狱卒手中的刑具时,才会剧烈地颤抖起来。
审问仍是围绕着如何加入赤烬盟、这个组织总坛在何处、如何联络等等问题。
赵容钱起初仍是翻来覆去那几句,涕泪横流地哭喊着自己真的不知内情,只是被他们画的饼迷了眼。
刑部侍郎见状,示意狱卒上前,冰冷的铁器碰撞声在寂静的牢房中格外清晰。
眼看刑具即将加身,赵容钱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嘶声道:“我说!我说!是……是有人主动找上我的!”
他剧烈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地交代起来:“大……大概是一年多前,在曲州醉香楼……那日我宴请几个做血货生意的老主顾。席间有个姓黄的商人,说认识一位极有门路的贵客,也在寻上好的童子血做药引,用量极大,价钱虽比市价高两成,还承诺长期合作,且另有厚赠。”
他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之后过了几日,那姓黄的引我去城外一处僻静庄子见了面。那人……是个中年男人,相貌极普通,掉进人堆里就找不见那种,声音也平平,自称姓杜。他当场付了定金,后来几次交货,他也爽快,从无拖欠,我便渐渐放下了戒心。”
赵容钱的眼神变得恍惚,“大概……两三个月后,有一次交完货,那姓杜的没立刻走。他忽然对我说,“赵爷在只能曲州方寸之地谋出路,可甘心一辈子仰人鼻息?贤贵妃和赵大人真把你当自家人么?”
他脸上肌肉扭曲,不知是哭是笑:“我在曲州看似风光,但他们只让我捞些边角料,真正的肥缺、要紧的关节,从来不许我碰!给的银子?够打发叫花子!”他眼中射出怨毒的光,“后来,那姓杜的说,他背后有大人物,在做大买卖,成了不止富可敌国,还能成大业,还能给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位置,我一开始只当是疯话,没应承。”
“可没过两天……”赵容钱猛地打了个寒噤,声音陡然压低,充满恐惧,“那日早上,我在房里醒来,就看到床边躺了一具守夜小厮的尸首!枕边还放着一把带血的匕首,还有一张字条,写着既知秘密,岂容退路。”
“我吓破了胆,去找姓杜的,他倒客气,只说既是一家人,便该同舟共济。后来他们陆陆续续帮我解决了几个跟我作对的,还介绍了我不少做生意的路子,来钱确实快,我……我便越陷越深了。
沈祁一直听着,继续沉声追问:“他们就不向你要些什么?而且你们如何联络的?总坛在何处?与你接头的烬使之上还有什么人?”
赵容钱拼命摇头,铁链哗啦:“要,怎么不要!他们就是看中了我在曲州能说话,让我办了不少事,做生意的钱他们也要了一半,还有那些被抓的人,也是他们让我做的,他们知道,我与官府说一声也没事了。”
“至于其他的我不知道!真不知道!都是单线联络,每次都趁夜把信塞进我书房窗缝,或有时在荒庙,有时在船舱见面,从不超过一盏茶的时间。烬使……我也只见过几次,每次蒙面,声音闷着听不清,他上面还有没有人,我这种外围跑腿的,哪有资格知道!”
沈祁对旁边记录的书吏微一点头,书吏将那张刺青图谱拿到赵容钱眼前展开。
“这图案,你可认得?”
赵容钱眯着肿胀的眼睛,凑近仔细看,猛地向后缩去,撞在刑架上发出闷响:“是……是!他们的刺青!有一次那烬使在打我时,衣领松了些,我无意瞥见他锁骨下面……就有这么个青蓝色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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