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阿牛心胆俱裂,手中步枪脱落,砸于碎石之上,发出一声脆响。
此声虽微,于这死寂之暗沟中,却如九天惊雷,震掣人心。
阿牛面无人色,惊恐万状,转身便欲循来路狂奔。
其脚下慌乱,正踏于一截枯朽断枝之上。
“咔嚓”一声,枯枝险些折断。
若任其奔逃,不出一息,必惊动草棚外之敌军巡哨。
届时十人小队,必将尽数葬身于这落鹰谷中,万劫不复。
千钧一发之际,排长石满仓眼疾手快,犹如下山猛虎,霍然暴起。
其身形如电,不顾沟渠荆棘,猛扑上前。
一双满是老茧之大手,死死捂住阿牛之口鼻。
石满仓顺势发力,将其生生拖回泥泞之沟底。
两人翻滚于烂泥之中,石满仓以泰山压顶之势,将其死死压制。
阿牛双目圆突,四肢乱蹬,宛如濒死之困兽。
石满仓力大如牛,任其如何挣扎,亦不肯松开半指。
便在此时,草棚上方,敌军巡哨之脚步声骤然停顿。
“何处声响?”一贼兵厉声喝问。
众人皆是屏息凝神,心悬于嗓子眼,冷汗湿透重甲。
夜风呼啸,卷起漫天松涛之声,恰将那细微之挣扎声掩盖。
贼兵探头张望片刻,未见异状,方才骂骂咧咧,转身离去。
待那脚步声渐远,众方才如释重负,暗呼侥幸。
然则,危机未解,内患又生。
老兵王二麻子见阿牛竟敢临阵脱逃,险些害死全排弟兄,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其双目赤红,宛如怒目金刚,自腰间猛然拔出三棱军刺。
寒光闪烁,杀气腾腾。
按共和国远征军《赤曦军军规》,临阵脱逃者,立斩无赦!
王二麻子咬牙切齿,手起刀落,便要将这懦夫钉死于烂泥之中。
“且慢!”
便在军刺将要刺入阿牛胸膛之刹那,石满仓低喝一声,探手死死攥住王二麻子之手腕。
军刺之尖,距阿牛心口仅余毫厘。
王二麻子怒不可遏,压低嗓音嘶吼:“排长!此贼欲逃,依军法当诛!”
“若留此患,必累及全军,大业休矣!”
石满仓面沉似水,双目如炬,缓缓夺下王二麻子手中之军刺。
“军法固然如山,然我赤曦军非旧日军阀!”
言罢,石满仓霍然起身,一把揪住阿牛之衣领,将其自烂泥中生生提起。
阿牛浑身瘫软,涕泪横流,只道今日必死无疑。
孰料,石满仓并未拔刀相向,而是抡起那蒲扇般之大手。
“啪!”
一记响亮之耳光,狠狠扇在阿牛之脸颊之上。
此掌力道极大,直打得阿牛眼冒金星,嘴角溢血,半边脸颊瞬间红肿如山。
然这一巴掌,却如当头棒喝,将阿牛自那无尽之恐惧与癫狂中,生生打醒。
阿牛呆若木鸡,怔怔望着眼前这满面泥污、双目喷火之长官。
石满仓胸膛剧烈起伏,探手入怀,摸出一物。
那是一封家书,纸张泛黄,边缘满是干涸之血迹,乃是其于死人堆中抢出之物。
石满仓一把将那血书塞入阿牛怀中,怒声痛骂。
“直娘贼!汝欲何往?”
“跑?汝能跑到何处去!”
“莫不是欲跑回那阿齐姆之营中,继续作那任人宰割之猪狗乎!”
石满仓之言辞,粗鄙不堪,却字字如刀,直刺阿牛之心腑。
“汝且睁开狗眼看清楚,此乃何物!”
“此乃家中老母、妻儿之盼头!是我等赤曦军弟兄,用命换来之田契!”
“汝在旧军阀手下,吃的是发霉之糠秕,挨的是带血之皮鞭,命如草芥!”
“如今入了我赤曦军,主公分汝田地,授汝名册,教汝挺起脊梁作人!”
“汝不思奋勇杀敌,保卫田宅,反欲临阵脱逃,岂非禽兽不如!”
石满仓越骂越怒,双目圆睁,宛如雷神降世。
“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便要世世代代给那些老爷们当牛做马!”
“往前冲,砸碎这吃人之世道,方有汝等之活路,方有子孙后代之太平!”
“老子这一巴掌,非是打汝怕死,乃是打汝忘本!”
“汝若还是个带把之汉子,便拾起地煞之枪,随老子去炸了那火药库!”
“若真是个软骨头,老子现下便放汝走,汝大可滚回去,舔那阿齐姆之脚指头!”
一番糙话,犹如黄钟大吕,震彻阿牛之灵魂。
阿牛低头,望着怀中那沾血之家书,脑海中浮现出往昔受尽欺凌之惨状。
复又想起入营后,那热腾腾之米粥,与那刻着自己姓名之木牌。
羞愧、懊悔、愤怒,种种情绪交织于胸,宛如烈火烹油。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阿牛虎目含泪,双膝一软,跪倒于泥水之中,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排长!俺错了!俺不是畜生,俺不当狗!”
阿牛咬碎钢牙,霍然转身,自烂泥中一把捞起那支安平四型步枪。
其颤抖之双手,此刻已然稳如磐石。
眼中之恐惧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视死如归之决绝。
石满仓见状,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
王二麻子亦是收起军刺,冷哼一声,拍了拍阿牛之肩膀。
“既是个汉子,便随老子杀敌立功!”
十人小队,军心复振,杀气更胜从前。
石满仓转头,望向那近在咫尺之草棚区,手中火柴已然捏紧。
“弟兄们,死战!”
众人齐声低喝,犹如群狼出柙,向着那敌军炮营之命门,发起了最后之突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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