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石满仓手里的搪瓷缸砸在冻硬的黄土地上。
热水溅了一裤腿。
他却浑然不觉,像被抽了魂一样,死死盯着土墙上那五个白漆大字。
“谁在那边?”
打谷场上,那名夜校干部猛地转过身,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套。底下的老乡们也纷纷站了起来,眼神警惕地看向草垛。
“别紧张,是打鬼子的自家兄弟。”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不知何时,独立团团长赵铁成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
他大步跨过积雪的土垄,弯下腰,一把捡起地上的搪瓷缸。
粗糙的大手在袖子上随意蹭了蹭沾上的泥水。
“咋的?一碗小米粥就给喝撑了,连个碗都端不住?”
赵铁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微黄的牙齿,随手把搪瓷缸塞回石满仓手里。
石满仓手指僵硬。
他机械地接过缸子,没有接茬。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然死死锁在墙上。
“赵团长……”石满仓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狠狠磨过,“墙上那字,到底是个啥章程?”
赵铁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耕者有其田。”
他念了一遍,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屁股盘腿坐在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
从兜里摸出半截旱烟袋,凑着火柴点燃。
“吧嗒、吧嗒。”
火光忽明忽暗,映着赵铁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烈的白烟,在冷风中瞬间被吹散。
“咋?觉得眼熟?”赵铁成拍了拍旁边的空地,示意石满仓坐下。
石满仓没动。
他心里防备着。
旧军阀的把戏他见得太多了。
那些披着人皮的畜生,打着救国救民的旗号,背地里干的都是敲骨吸髓的勾当。
墙上刷几个字谁不会?
漂亮话谁不会说?
“我就是个粗人。”石满仓硬邦邦地顶了一句,脊背挺得笔直,“就怕这字,是写在墙上给人看的,落不到地里。”
这话带着刺。
旁边的王二麻子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拉石满仓的衣角。
赵铁成却没恼。
他磕了磕烟袋锅,在石头上敲出几点火星。
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头,开始掰扯。
“你这兄弟,戒备心挺重。行,老子今天给你算笔账。”
他指着黑漆漆的远山,声音在夜风中透着一股子狠劲。
“就说这太行山。”
“咱们没来的时候,地主老财占了八成的好地。”
“老百姓累死累活种一年,交了租子,连喝顿稀的都得掺树皮!”
“凭啥?”
赵铁成的声音猛地拔高,那双牛眼在黑夜里亮得吓人。
“凭他娘的什么,种地的人吃不饱,不种地的人肚皮流油?!”
石满仓眼皮猛地一跳。
这账,算得太准了。
准得像是一把刀,直接捅进了穷苦人的心窝子里。
“咱们共产党、八路军,来了就干一件事!”
赵铁成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把小鬼子赶出去!”
“把地主老财手里的地,分给真正在土里刨食的泥腿子!”
“让耕者,有其田!”
他站起身,走到石满仓面前。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寒风。
“咱们这支队伍,就是为老百姓打天下的。”
“咱们要建个新中国,要让全天下的穷人都能吃饱饭,再也没人敢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欺负人!”
轰!
石满仓的脑子里,如同炸开了一记闷雷。
“为老百姓打天下……”
“让穷人吃饱饭……”
“没人敢欺负人……”
这几句话,像烧红的烙铁,死死烫在他的骨头上。
太熟悉了。
一字不差!
当年在冀州的那个小土坡上。
李峥大帅穿着粗布短打,指着台下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佃户,也是这么吼的!
也是这么算的账!
也是这么承诺的!
跨越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时间。
跨越了完全陌生的天地。
两支穿着不同军装的队伍,两个不同名号的领袖。
竟然喊出了完全一样的话!
石满仓浑身开始剧烈地发颤。
从手指尖到脚后跟,每一块肌肉都在哆嗦。
他的眼眶酸胀到了极点。
滚烫的液体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硬生生把那股酸涩憋了回去。
但他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亮得像是一把刚开刃的钢刀。
石满仓看着赵铁成那张糙脸,仿佛透过他,看到了赤曦军里那些为了老百姓赴汤蹈火的教导员。
这天底下的穷人,受的苦都是一样的。
这天底下为穷人打天下的队伍,魂也是一样的!
不管是叫赤曦军,还是叫八路军。
只要这口大铁锅还在,只要这“耕者有其田”的五个字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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