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还死死捏着那把剪刀。
石满仓放轻动作,拿起那件棉衣。
布料很粗糙。
棉花也不算多。
但分量却沉甸甸的。
他把棉衣穿在身上。
大小正合适。
石满仓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
那一圈针脚,缝得格外厚实。
两道线并排走,生怕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把袖口磨破了。
手指触碰到那密密的针脚。
石满仓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道尘封的画面,毫无征兆地砸进了他的脑海。
清河郡。
安平根据地。
出征前的一个冬夜。
也是这样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老娘戴着一副一条腿用麻线绑着的破边老花镜。
坐在炕头上,一针一线地给他缝着冬衣。
“满仓啊。”
“到了队伍上,听李大帅的话。”
“李大帅给咱们分了田,咱们得拿命报答人家。”
“这衣服娘给你缝得厚厚的,袖口走两道线,耐磨。”
老娘的唠叨声。
仿佛穿越了不知道多少万里的时空。
穿越了那片诡异的绿雾。
清清楚楚地在石满仓的耳边响了起来。
石满仓的呼吸瞬间急促了。
他猛地站起身。
抓起放在旁边的安平四型步枪。
推开木门,一头扎进了外面的风雪里。
“查岗。”
他对着门口路过的八路军战士含糊地扔下两个字。
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
最后变成了狂奔。
他一口气冲到了村子后面的松树林里。
积雪没过了脚踝。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冷风穿过松针发出的呜咽声。
石满仓靠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干上。
双腿一软。
整个人顺着树干滑坐了下去。
他把步枪扔在雪地里。
双手抱住脑袋。
把脸死死地埋进了膝盖中间。
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
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只有滚烫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粗糙的粗布棉裤上。
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想家了。
真他娘的想家了。
想清河老家的老娘。
想那三亩刚分到手、还没来得及种上一茬麦子的水田。
想赤曦军的兄弟们。
想李大帅。
在这片完全陌生的时空里。
他带着十个兄弟,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必须装得像个铁打的汉子。
必须端着排长的架子。
可穿上这件张奶奶熬夜缝出来的棉衣,摸到那熟悉的针脚。
他心里的那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回不去了。
这四个字,比鬼子的刺刀还要锋利。
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头肉。
“嚓,嚓,嚓。”
一阵积雪被踩踏的脚步声从林子外面传来。
石满仓猛地直起腰。
胡乱地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抓起地上的步枪,眼神瞬间恢复了冷厉。
王二麻子叼着半根枯草,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身上也穿着一件八路军发的旧棉袄。
领口还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破棉絮。
王二麻子走到石满仓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睛在石满仓通红的眼眶上扫了一圈。
“呸!”
王二麻子把嘴里的枯草吐在雪地上。
开口就骂。
“怂包。”
“就这点尿性?”
“掉几滴猫尿,就能把咱们送回清河郡了?”
骂得很难听。
带着老兵痞特有的刻薄。
石满仓没搭理他。
重新靠回树干上,摸出兜里的旱烟袋,手指哆嗦着往里塞烟叶。
王二麻子骂骂咧咧地蹲在石满仓旁边。
“你个当排长的都这副熊样,底下的兄弟还活不活了?”
“不就是没路回去了吗?”
“在哪打鬼子不是打?”
“人家八路军也分田,也护着老百姓,咱们跟着干不就完了!”
王二麻子的声音很大。
像是在教训石满仓,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伸手去抢石满仓手里的烟袋锅。
“给老子抽一口。”
手刚伸出去,却僵在了半空。
王二麻子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突然低下头。
声音毫无征兆地劈了。
“草他姥姥的……”
“老子……老子也想家了。”
王二麻子猛地抬起胳膊。
用那件破棉袄的袖子,狠狠地在自己脸上蹭了两下。
蹭得眼角通红。
“俺家那婆娘,蒸的白面馍是一绝。”
“走的时候,还说等俺领了军饷,回去给俺生个带把的。”
“这下全他娘的泡汤了。”
王二麻子蹲在雪地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一边骂着脏话,一边拿拳头捶着冻硬的黄土地。
石满仓看着王二麻子。
没有嘲笑。
也没有安慰。
他把塞好烟叶的烟袋锅递了过去。
“抽吧。”
王二麻子接过烟袋,狠狠吸了一口。
呛得连连咳嗽。
眼泪流得更凶了。
两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赤曦军铁血汉子。
就这么并排蹲在太行山的松树林里。
红着眼睛。
抽着闷烟。
把归乡的执念和对这个陌生时空的惶恐,全都揉碎了咽进肚子里。
“报告!”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
打破了松树林里的死寂。
一个八路军通讯员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跑了过来。
隔着老远就扯着嗓子喊。
“石班长!”
“赵团长有令!”
“让您带上您的兄弟,带上你们的枪!”
通讯员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敬了个礼。
“去后山靶场!”
“团长说了,让你们给咱们独立团的战士们,教教怎么打枪!”
石满仓和王二麻子同时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
眼底的软弱瞬间被一股凌厉的杀气取代。
石满仓猛地站起身。
拍掉屁股上的积雪。
一把拉动了步枪的枪栓。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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