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病气呼呼跑去井边打水洗脸。
“卓玛就下了两碗,我那碗给你了!”
张昊无语,当年他被迫吃了无病不少剩饭剩菜,可那是小时候啊。
青裳从上房出来,关心道:
“中午没吃饭?卓玛,去······”
“别麻烦了,素嫃?”
“师父她们逛街去了。”
张昊点头,让卓玛送些点心去西厢书房。
小毛桃见他进屋,凑去井边悄悄问道:
“他是你什么人?”
“你认识他?”
无病一脸水淋淋的问号。
小毛桃压低声说:
“他去过淮安群玉楼,还拐走一个清倌人,我就知道这么多。”
“且。”
无病把棉巾甩她身上。
“这个家伙本来就不是好东西。”
“他是你家亲戚?”
“他就是那个驸马。”
“啊?!”
小毛桃惊呼捂嘴,俩眼珠瞪得差点掉下来,她没法把当年那个无良嫖客、与救她脱离苦海的青天大老爷联系起来,根本不搭嘛。
无病进来书房,搬个圈椅去书案边,一屁股窝进去,抽了筋似的斜躺着哼唧。
“累死我了,顿顿糌粑,吃得够够的。”
“知道苦就好,听话,留在西海,把土改做好就是大功一件。”
“大功?你能让我做巡抚?”
“关内不行,关外嘛、嘿嘿,咱俩啥关系,只要乖乖听话,一切皆有可能。”
无病精神大振,挺腰坐起来,两眼冒光说:
“抵赖的话这辈子休想我再搭理你!”
卓玛端来托盘,张昊执壶斟上两杯茶,见小毛桃进屋,又倒了一杯,吃着点心问:
“你不是在东祁么,各寨堡的摸底工作搞定了?”
“土司、土兵、大小头人,还有他们的亲戚、打手、平民、奴隶,各种成份都调查过,就拿东祁来说,没有一个人敢说祁玉林坏话。”
无病恶狠狠吃点心,让小毛桃取调查报告,黑着脸说:
“那些百姓指望不上,我是来要兵的,不杀了祁玉林,一百年也打不开局面,其他工作组也一样。”
张昊接过报告说:
“莽捏二川的鞑子很快就能清除,要不了半个月,青海湖周边的鞑子也能清理个差不多,届时人手可以给你,但是只能用于震慑,恶霸地主必须由百姓斗过才能杀,要文斗、不要武斗。”
无病拍桌子叫道:
“你知道那些百姓有多可气么?除了个别人,多数人看见我们便装聋作哑,唯恐避之不及,你的办法根本行不通!”
小毛桃早就憋不住了,气愤道:
“脑庄堡有个杂胡奴隶,队员发动他参加农会,他说自己命薄,分别人的田要害病,还说官府为何不把土司田地买下来分分呢?
那些雇农更蠢,说主家管饭,年底给工钱,老小全指望主家养活,之所以穷是命里没有,若是背地里埋汰主家,要遭天打雷劈······”
青裳和卓玛坐在一边,听得津津有味。
张昊翻看报告,等她们倒完苦水,笑道:
“这天下没有不想均田的农民,奈何朝廷昏庸,官府无能,海虏残暴,土司凶横,身为屁民,谁敢加入你们农会,去斗地主分田地?”
研究卓玛满头小辫的无病斜眼。
“所以我才找你借兵呀?”
“没恁简单,等官兵剿灭海虏,进驻寨堡,百姓顾虑便会消减,不过他们仍不会斗地主。”
“为啥?”
“道义。”
张昊收了玩笑脸,语重心长起来:
“西海灾害连年,部族矛盾频发,军卫、鞑子、土司,三大势力,三重剥削,苛捐杂税繁重,杂胡只能依靠土司而活,轻易不敢背叛。
至于汉民,要么是被掳的奴隶,要么是从关内流亡而来,原住民早就死绝了,这些底层人除了力气,再无其余,投靠土司是最佳选择。
报告上说的比较详细,房子、土地、种子、工具、牲畜,都是东家的,这叫生产依附,就连过冬的棉衣也是东家租借,这叫生活依附。
各地的报告我看了不少,有的百姓说这辈子都忘不了主家借的五斗救命粮,愚昧卑微到了极点,事实上,类似之事,全国各地都一样。
大明小农始终处在水深齐颈的边缘,大户雇佣流民,钱粮年终才结,拖家带口便惨了,又冷又饿,东家施以援手,雇工往往刻骨铭心。
只要是个人,就有三灾六难,头疼脑热,身体有问题,就要面临解聘的危险,直接威胁生存,主家发发善心,雇工同样会会感恩戴德。
本地有军卫压榨,更有鞑子凌虐,雇农户籍归附土司,至少不会被鞑子抓去,落个饿死、累死、打死的下场,自然会对东家心存感激。
当一无所有的百姓,遇到能让自己和家人维持生存的地主,生产、生活、情感、人身、户籍完全依附,对主家忠心耿耿,这就是道义。”
逛街回来的诸女先后进来书房,围着书案坐了一圈儿,个个支棱着耳朵,只有小毛桃捏着钢笔,伏案认真做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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