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城偃新月,寒光生铁衣。
一顶小轿在鼓楼东街周宅大门前停稳,轿门帘儿撩开,陈文操缓缓下轿,捏着苏制乌骨泥金折扇、与恭候多时的管家周乙寒暄见礼。
点缀小桥流水、嘉树名花的内园里,临池筑有两层小阁,一个约莫五十来岁、衣着朴素、长相富态的人背着手,在厅廊下焦灼踱步。
“老爷,客人到了。”
下人挑灯飞奔来禀。
“快快预备酒席。”
少顷,陈文操跟随管家,穿过轩北墙正中月洞,见到笑容满面的周家家主周德馨。
“老弟总算是来了,夜里寒气重,快里面请!”
陈文操斯文作揖。
“山野鄙人、见过寺卿老爷。”
“可不敢,周某一介戴罪草民而已,盼先生如望甘霖啊。”
周德馨做惭愧状,慌忙侧身避让还礼,把臂慨叹说:
“先生能来,我这心里算是彻底踏实了、快请。”
宾主联袂进来内厅,去罗汉榻上坐了,管家端着水烟壶,与送茶丫环一起入内,禀道:
“老爷,少爷派人回报,陈太监已经动身了。”
“让人去街口守着。”
周德馨挥退管家,朝陈文操道声请。
托盘里,有两个色如羊脂的和田玉烟壶,宾主二人各自端起一个,填丝咕噜噜吸食起来。
一股股烟雾从二人口鼻中氤氲散开,丝缕缭绕,周德馨眨巴着布满血丝的鱼泡眼,问道:
“先生,陈太监过来这边,二话不说就派人刷卷,真的不是圣上旨意?”
“前日不是给你说了么,信不过我还是咋滴?宣德爷在位时茶马就坏了,查得过来么?
我和陈太监一块离京,此人脾气有些怪,他原本要去甘州,谁知见过驸马就改了主意。
一个内臣,竟敢叫停苑马寺、茶马司,是否出自圣意尚未可知,但张驸马脱不了干系。
反正有国丈和我家老爷在,你只管安心做生意,丢官又待怎地?有银子还怕做不了官?”
陈文操口鼻中烟雾滚滚,一脸的高深莫测。
他头戴时下流行的玉壶巾,穿着簇新的团花杭绸道袍,端正、沉稳、儒雅,乍一看似文墨中人。
但若细看,那双眼中的市侩精明,根本就掩饰不住,尤其是拇指上,那枚镶嵌硕大祖母绿的金扳指,仅此一点,便是十分斯文,也要减去九分。
他惟恐周德馨看轻自家,从朝堂动向说到塞外局势,时不时提一嘴我家老爷怎么说、老国丈如何云,给对方投喂定心丸,端的是智囊谋士风范。
“哎~”
周德馨禁不住痛苦的呻吟,他心里其实有数,自己落到这步田地,是那个驸马在作怪。
起先严威为药材生意找过他,他没放在心上,后来军驿局鸠占茶马诸衙,商联垄断本地生意,加上塔尔寺出事,他才惊觉大事不妙。
河湟苑马监院、批验茶所、贮茶仓库,不归地方管理,可这个门槛挡不住张砍头,更经不住刷卷审查,出事不是掉脑袋,而是灭门!
周家的油盐酱醋、茶粮烟酒生意,其实都是小打小闹,用来掩盖玉石走私生意罢了,名噪京师的玉器珍玩店龙光阁,大东家就是他。
他动用八百里驰传给京师去信,在国丈身上砸下重金,陈太监过来第二天,他又让儿子送上一尊价值万金的羊脂玉观音。
怕啥来啥,昨日听说巡茶御史被番子捉了,他惶惶不安,今晚又让儿子带着一块价值连城的血沁玉,去请陈太监来赴宴。
让他松口气的是,陈太监愿意来,这说明尚有回旋余地,让他痛苦的是,此番不下大本钱,根本填不满这个阉宦的胃口。
还有眼前这位陈先生,同样不好打发,此人背后东主是武平伯陈如松,一直垂涎龙光阁的玉石生意,因此才会找上门来。
一粒水烟丝抽完,周德馨又揉了一粒点燃。
李国丈、陈伯爷、陈太监,犹如三头磨牙吮血、虎视眈眈的猛兽,让他生出不祥的预感。
若想破局自保,张砍头是关键,可他根本不敢去求此人,唯一的办法就是走陈太监门路。
这也是他献出压箱宝贝血沁玉、邀陈太监今晚赴宴的原因。
他放下水烟壶,端起茶盏润润嗓子,瞥一眼斜对面,这位侃侃而谈的陈先生。
对方看似士林中人,但服饰未免太阔绰,言谈江湖气十足,应该是陈如松的心腹门客,混得比较得意那种,此类人其实很容易收买。
这般想着,便从袖里摸出一张银票,推到榻桌那头,低声说道:
“这是给先生的辛苦费,纹银二百两。”
请吃请喝还送钱,这种好事上哪找去,陈文操故作惊讶,慌着要把银票推过去。
“老周、君子之交淡如水,使不得。”
周德馨对这种门客的心态再了解不过,心里头既贪着这张银票,又怕其中有诈而已,把银票塞到对方手里,笑着说:
“先生与我一见如故,你不必客气,也不要担心太多,我这人对朋友素来这样,钱是王八蛋,没了咱再赚,收着吧,不会咬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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