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铁匠。
这是他逻辑核心中，最根本的认知。
掌心那块灰色的【劣质的岩石核心】，触感温润，仿佛还带着石肤蜥蜴未散的体温。核心的属性面板上，“提升装备耐久度”这一条，远比那两枚铜索拉里的估价更有意义。
他将石头仔细收好，指尖在那粗糙的表面上轻轻划过。数据流在意识深处无声地奔涌，拆解，重组，推演着如何将这块石头融入锻造的火与铁之中。
然而，铁匠铺外那短暂的宁静，被一声咆哮彻底撕碎。
“冲啊！卖垃圾换钱了！”
“前面的别堵着！我这有三块石头！”
“野猪皮！新鲜的带泥的野猪皮！十张！有没有老板收啊？”
喧闹声由远及近，瞬间淹没了小小的村口。前一秒还因为囊中羞涩而死气沉沉的冒险者们，此刻眼中燃烧着挖到金矿般的狂热，疯了一样涌向村里每一个挂着招牌的店铺。
卡尔的铁匠铺，正对着村口，首当其冲。
“砰！”
一捆腥臭杂乱的东西被重重拍在柜台上，震得木屑飞扬。带着新鲜泥块的野猪皮、被踩得不成样子的野草、几块河边随处可见的鹅卵石。
【无法识别锻造价值。】
【无法识别锻造价值。】
【无法识别锻造价值。】
一连串的红色警告在卡尔的意识中闪过。他沉默地站着，像一尊冰冷的铁像，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柜台后的玩家等了几秒，见他毫无反应，顿时不耐烦了，使劲拍着柜台：“喂！哑巴了？收不收，给个话啊！”
卡尔依旧沉默。
“妈的，破游戏，NPC还会卡机的？”那玩家骂骂咧咧地收起自己的垃圾，转身就冲向了隔壁的杂货店，仿佛晚一秒就会错失几个亿。
这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开启了一个荒诞的循环。
一个女玩家挤了上来，献宝似的捧着一截毛茸茸的东西：“铁匠师傅，【野兔的尾巴】！你看多可爱！收吗？听说这玩意儿爆率很低的！”
卡尔眼前的界面毫无波动。
她身后的壮汉一把将她挤开，将一根粗大的木头“哐”地一声杵在柜台上：“【坚硬的木头】！做枪柄！做锤子柄！总行了吧？”
沉默。
又一个瘦小的玩家挤到前面，手里托着一块会发光的石头，满脸神秘：“大师，你看这个！【闪亮的石头】！它自己会发光啊！绝对是宝贝！”
依旧是死一般的沉默。
卡尔的铁匠铺，意外地成了最高效的垃圾分类站。满怀希望的玩家们潮水般涌进来，又在无言的拒绝中撞得头破血流，骂骂咧咧地败兴而去，只在空气中留下愈发焦躁的余温。
“搞什么啊？这铁匠是摆设吗？”
“我懂了！”人群中，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爆发出恍然大悟的狂喜，“你们这群蠢货！NPC只收和自己职业相关的材料！他是铁匠！铁匠当然只要矿石！”
一言惊醒梦中人！
话音未落，一个最开始被挤在外围的机灵玩家已经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地从人群缝隙中钻到最前面，将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啪”地一声，轻轻放在柜台上。
正是【劣质的岩石核心】。
【检测到可交易锻造材料：劣质的岩石核心。】
【正在进行价值评估……】
【评估完毕：收购价，两铜索拉里。】
始终低垂着眼帘的卡尔，终于抬起了头。他那双灰色的眼眸第一次聚焦在玩家身上，平稳无波的声线在喧闹中清晰响起：
“劣质的岩石核心，收购价，两铜索拉里。”
“收了！卧槽！他收了！”那名成功交易的玩家看着两枚铜币化作流光没入自己体内，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振臂高呼。
这一嗓子，如同在漆黑的矿洞里点亮了火把。
“原来是要这种石头！”
“我刚刚路过东边树林，看到一种浑身是石头的蜥蜴！”
“别他妈抢我的怪！”
汹涌的人潮呼啦啦地退去，仿佛来时一样迅猛，朝着村外新的发财地奔袭而去。
铁匠铺前终于恢复了片刻清静，但并非空无一人。
一个身影始终立在柜台不远处，安静得像一道影子。从混乱开始到结束，他一直都在观察。每当有玩家交易失败，或交易成功，他的手指就会在面前的空气中无声地划动几下，像是在记录着什么。那种专注而抽离的神态，让卡尔想起了之前那个被称为“攻略之神”的家伙。
但卡尔的目光没有为他停留。
此刻，那个卖掉岩石核心、成功脱贫的玩家，正搓着手，双眼放光地凑了过来。
“那个……铁匠师傅，”他的声音因为期待而微微发颤，“现在我们有钱了。你这里……有东西卖吗？”
【检测到玩家购买需求……】
【正在解锁物品销售功能……】
【可售卖列表生成：新手铁剑。】
【正在根据材料成本、锻造工时与市场预期进行估价……】
【估价完成。】
一串清晰的数字浮现在他的意识中。
卡尔看着眼前的玩家，再次开口：“新手铁剑，十五铜索拉里一把。”
“多……多少？”那玩家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个价格让旁边围观的玩家们顿时泄了气——毕竟，谁还会花钱买早已人手一把的初始武器呢？
没有金光闪闪的系统公告，没有响彻云霄的提示音，物品销售功能，就在这一次平淡的问答和玩家们的抱怨声中，悄无声息地解锁了。
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如同铁砧需要锤子，火焰需要风箱。
收购材料，出售成品。
在这最朴素的商业循环中，卡尔的存在变得愈发完整而坚实。他转身走向身后的火炉，炉中的火焰噼啪作响，映照着他沉默的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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