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越来越高，晒得后背开始发烫，林深的脖子被晒红了，有点疼，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子。
林启山已经刨完了一垄地，把锄头靠在树根上，坐下来喝水。他招手让林深也过来坐。
林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田埂上的草被坐倒了一片，压出一个人形的印子。
“深儿，你小时候最爱坐这儿。”
“记得。”
“你坐这儿画画，画对面的山，画田里的稻子，画什么像什么。”林启山把水壶递给他，“你妈说你有绘画天赋，不能埋没了。”
“我妈那时候还说要送我去少年宫学画画。”林深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后来没去成，家里没钱。”
“你妈后来还念叨这事呢。”林启山说，“你第一次得奖那会儿，她最高兴的不是你真的得奖，而是你热爱这些，并且真的有天赋，你可以实现你的目标。”
“她说画房子和画山一样，都得有灵气。”
林深把水壶盖拧上。
“舅舅，我以后会常回来的。”
“常回来好，但别耽误工作。”林启山说，“你在城里得的那些奖，村里人都知道，我也为你感到骄傲”
“所以你忙你的。舅舅身体还好，不用你一直惦记。”
风从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茬的气息。几只麻雀从头顶飞过，落在不远处的电线杆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林深看着天边的云，一团一团的堆在那里不动。
“舅舅，顾沉舟那个人，我以前是不是很喜欢他？”
林启山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好几道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搓了搓手指，泥没有掉，反而嵌得更深了。
“深儿，你要是问舅舅，这个舅舅没法骗你，你以前那个年纪，喜欢一个人，眼睛是藏不住的。”
“你后来每次提起他的名字，声音都和叫别人不一样。”
“深儿，舅舅种了一辈子地，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
林深把手里的草茎折成两段。“舅舅，你不懂这些，但你从来没拦过我。”
“拦你干啥。”林启山说，“你从小就有主意，你妈在的时候就说，深儿这性子随他爸，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舅舅能做的，就是你在外面摔了，回家里还有口热饭吃。”
“舅舅是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但舅舅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不分男女的。只要那个人对你好，真心实意，你就值得。”
林深低着头，手指把草茎又折了一截。“那顾沉舟对我好吗？”
林启山没马上接话。他从地上捏起一小撮土，在手心里搓了搓，土粒慢慢被搓散了。
“舅舅没见过他对你不好，无论是在你嘴里听见的那些，还是我亲眼所见到的，舅舅都没有听过见过他对你不好的一面。”
林深听着，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舅舅，那您不反对吗？”
“反对啥？”林启山抬起头看他，“你高兴就行。”
“舅舅，您以前不是这样说的。您以前说，让我别事事刨根问底。”
“那是以前。”林启山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现在舅舅想通了。”
林深也站起来。
“您想通什么了？”
“只是想通了，一个人心里压着事，时间长了会压出病来。你忘了的那些事，可能对你来说是好事，也可能不是，舅舅替你做不了这个主。”
“你要是哪天想起来了，就和舅舅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林启山拿起锄头，朝地里走去。锄头扛在肩上，影子落在身后，被太阳拉得很长。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舅舅的背影。舅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他想起舅舅昨天说的话。“有些事，不是舅舅不想告诉你。”
“舅舅只是……怕你听了会难过。”
林深快步跟上去，走到舅舅身边。
“舅舅，我来刨吧，您歇着。”
“不用，你拔草就行。”
林深没有再争，他蹲下来拔草，拔得很用力，草根上的土甩得到处都是。
林启山刨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着，一下一下。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林深把最后一捆草抱到田埂上。他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腰背，回头看了一眼。
舅舅还在地里，弯着腰捡石头。石头被他一颗一颗捡起来，扔到田埂边上，垒成一小堆。
“舅舅，回去了。”
“再等会儿，把这垄弄完。”
林深也走过去帮忙。两个人就这么蹲在地里捡石头。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画里的山。
林启山直起腰，把手里最后一块石头扔到田埂上，石头落在草堆里，压得草沙沙响。
“走吧，回了。”
两个人扛着锄头往回走。田埂上的草被踩了一整天，东倒西歪，有的被踩断了，汁液流出来，空气里有股青草被碾碎的涩味。
大黄远远看见他们，从院子里跑出来，绕着他们的腿转圈，尾巴摇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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